前原圭一在将两位同伴安全送回各自的居所后,先将货车稳妥地停放在沙都子家的院落门前,随后向沙都子借用了她那辆自行车,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雏见泽家中的路途。车轮滚动,穿过熟悉的乡间小道,离家越近,他的心情就越是复杂,既有对归家的期盼,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尚未走到家门口,甚至在抬手准备按下门铃之前,一阵震耳欲聋的电视声响便已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的父母早已退休,岁月的流逝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日益增长的年龄不断侵蚀着他们的健康。
然而,令圭一未曾料到的是,时间带来的磨损竟会首先显现在他们的听觉上,这震天的电视音量无疑是对此最直接的证明。他反复按了几次门铃,清脆的铃声却如同石沉大海,完全被客厅里的喧嚣所吞没,丝毫没能引起屋内人的注意。
无奈之下,圭一只得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打算用这种方式告知父母自己已经归来的消息。但在等待接听的那几秒里,一丝不安悄然爬上他的心头:万一父母的听力衰退到连电话铃声都听不见了呢?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他心想,如今父母也都用上了便携的智能手机,即便听不见铃声,屏幕亮起的来电显示总该能看到吧。
电话刚被接通,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眼前的家门便毫无征兆地猛地从内侧被推开。厚重的门板带着一股劲风,结结实实地迎面撞上了前原圭一的鼻梁。剧痛瞬间袭来,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完全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踉跄着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了门廊的地面上。
“是圭一回来了!哎呀……圭一,你没事吧?快,快让我扶你起来!”母亲前原蓝子充满惊喜的呼唤刚说到一半,就立刻被眼前儿子狼狈倒地的景象所打断,化作了急促的关切。她慌忙弯下腰,伸手去搀扶倒在地上的圭一。
圭一只觉得鼻子又酸又痛,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鼻子,温热的鼻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滑过手背,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暗红。他忍着痛楚,用左手紧紧抓住母亲伸来的臂膀,借助她的力量,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跟着母亲走进里屋,前原蓝子先是急急忙忙地奔向厨房,拿来了一卷卫生纸。圭一接过,撕下几团,胡乱地塞进了仍在流血的鼻孔里,试图止住血流。接着他又想处理一下衣服上那片刺目的血渍,用干净的纸去擦拭,却不料血迹在纸张的摩擦下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像晕开的墨点一样,染污的面积变得越来越大,让他颇有些无奈。
稍稍稳定下来后,圭一这才有空环顾客厅。父亲前原伊知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时不时因为画面中的情景而激动地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然而实际上,电视里播放的不过是大阪雪人队一次精彩本垒打的赛事回放录像而已。
“孩子他爹,你也真是的!”蓝子扶着圭一的肩膀,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责备,“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连声问候都没有,光顾着看电视,你这还有个当父亲的样子吗?”
听到妻子的声音,伊知郎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仿佛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家里多了个人。他猛地转过头,看到圭一真的就站在自己面前,脸上瞬间掠过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但他很快又努力绷紧了脸,强自压下外露的情绪,试图维持住一贯以来作为父亲的沉稳形象。他故意扭过头,目光重新投向电视,用刻意显得平淡的语气说道:“回来就好。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想必十分劳累,实在是辛苦了。”
停顿了一下,或许是觉得刚才的话还不够,又或许是被双重喜悦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伊知郎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笑意补充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大阪雪人队夺冠了,而我多年在外的孩子也功成名就地回乡了,这简直就是双喜临门啊。”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点着头。其实在他心里,儿子归家的喜悦早已远远超过了心爱棒球队获胜的兴奋,毕竟,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亲眼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圭一用卫生纸按着鼻子,声音有些闷闷地回应道:“嗯,我回来了。明天我要去正式参加大石警官的葬礼,不过今晚还得先去守夜,到时候会有几个老朋友陪我一起去。”
这时,正在厨房里准备东西的蓝子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大石警官?我记得他当初可是帮了咱们雏见泽不小的忙啊。不过,为什么是你们去参加守夜呢?他的亲人呢?”
“这里面情况有点复杂。”前原圭一语气淡然地解释道,“他的独生子最近刚动完一场大手术,身体还很虚弱,没办法立刻赶回来参加在雏见泽举行的葬礼。所以他就委托了我们几个,先代为出席今晚的守夜仪式。他说他会尽量在明天赶到的。”
之后,圭一先去换好了为参加葬礼而准备的黑色西服,接着在家里和父母一起吃了一顿久违的、温馨的午饭。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既有团聚的喜悦,又笼罩着一层明日葬礼带来的淡淡阴霾。饭刚吃完不久,一阵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叮咚——”
“请问,圭一在家吗?”门外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带着焦急的声音。
圭一走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是在雏见泽以种植西瓜而闻名的老爷爷。老人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此刻这些皱纹因为极度的担忧而紧紧地纠结在一起。他看起来慌慌张张的,说话时甚至显得有些口吃,语无伦次:“梨花大人……是梨花!古手梨花她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出现了!到处都找不到人!”
十五年前那场震惊整个雏见泽的巨大事件,让这里的每一个村民都深深意识到,古手梨花的安危与所有人的命运都息息相关。因此,村民们时常会担忧并关注梨花的状态,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常态。圭一本来也计划在守夜之前,先去一趟古手神社见见梨花,并且邀请她一同前往参加守夜仪式。所以听到老人的话,他虽然心里也微微一沉,但并没有立刻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他先是安抚了老人激动的情绪,告诉他不必过于惊慌,自己正要去神社,会顺便查看情况。告别老人后,圭一便骑上自行车,径直朝着古手神社的方向驶去。
时值午后,烈日当空,天气异常炎热。前原圭一将自行车停在山脚下,开始一步步踏上通往古手神社那长长的石阶。道路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投下片片清凉的树荫,落在阶梯的两侧,稍稍驱散了一些暑气。当他终于快要走完台阶,抬头已经能望见古手神社古朴肃穆的全貌时,旁边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一个穿着打扮相当时尚、与神社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突然从入口处一尊石像的后面猛地窜了出来。她背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看起来体积巨大甚至高过她头顶的旅行背包,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某种不明的、看起来黏糊糊的液体。
看到前原圭一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那个女人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和不好意思的神情,下意识地将手里那个散发着难以名状气味的袋子提高到了半空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立刻从袋子里飘散出来,直冲圭一的鼻腔。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眉头紧紧皱起。
“实在抱歉!”女人有些窘迫地解释道,脸上泛起红晕,“我……我中午可能吃得太多了,胃里一直翻江倒海不舒服,实在忍不住了,又不好意思随便吐在路上弄脏环境,只好……只好先用这个袋子解决了。”
“社会公德意识倒还挺强,知道不能随地呕吐污染环境。”前原圭一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但是,把自己刚用过的、装着呕吐物的袋子直接举起来展示给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看,这又算是什么迷惑操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女人身后那个巨大的、与她纤细身形形成鲜明对比的军绿色旅行背包上,心中充满了疑惑。出于礼貌,也出于好奇,圭一忍不住开口询问道:“那个……请问你是来这里旅行的游客吗?这个背包看起来……”“我觉得这么多行李如果放在民宿里会好一点吧?毕竟随身带着也实在不太方便。”
“啊对的对的,行李是该放在民宿里的,只是我总有点莫名的焦虑,老是担心出门时会忘带什么东西,所以还是习惯自己背着。”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背包从肩上拽下来,翻开给圭一看。圭一便瞧见里面塞着好几瓶矿泉水,还有折叠整齐的野餐垫和一套小巧的野餐器具。
他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轻松地说道:“我叫前原圭一,是本地人。谢谢你为雏见泽的旅游业增添活力!我推荐你等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顺路来古手神社看看,这个时间点正是观赏神社景致的最佳状态。”
“这里的巫女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想更深入了解雏见泽,到时候可以直接找她,提我的名字就行啦,哈哈哈哈——”前原圭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道。
“那真是辛苦你介绍了。我叫佐藤时门子,就不多打扰你了。我看这里的介绍栏上都详细写着雏见泽的历史沿革,我会自己慢慢看的。”说完,佐藤时门子便略显笨拙地重新背起那个鼓鼓的背包,缓缓转身,沿着山道朝下走去。
望着她渐远的背影,前原圭一低声自语:“没想到如今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连古手神社都专门设置了介绍栏给游客阅览。”
他转念一想,雏见泽的旅游业能如此兴旺,归根结底还是要归功于入江机关研发的疫苗——自从村民普遍接种后,雏见泽综合征便不再会传染给从外地来访的游客,这才让此地得以安心开放。
在神社里转了一圈,并未见到梨花的身影,前原圭一决定先去梨花的家里找找看。
“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还是先确保梨花的安全比较要紧。虽说一天不见人影也不是什么大事啦……”他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绕到神社后方,走向梨花所住的小屋。
不巧的是,梨花家的房门竟是虚掩着的。圭一心里蓦地涌起一阵不安,他轻轻拉开门,朝里说了一句“失礼了”,便踏进了梨花那间整洁的小屋。
而梨花此时正跪坐在客厅里,专心摆弄着举办法事用的器具。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望向玄关,脸上立刻绽开明亮的笑容:“咪啪!圭一你终于来啦!”
“话说回来,都已经二十七岁了还在用‘咪啪’这样的口头禅,是不是有点太孩子气了啊……”圭一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