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前原圭一之外的几个人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夏夜的空气格外干燥,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体内的水分,喉咙里干得发痒。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他们决定在食堂的桌子旁喝上几杯果汁,然后再回房休息。
“哎呀,葡萄汁已经没有了……”梨花看着空荡荡的容器,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伸手拿起旁边那瓶自己一向最不喜欢的“有趣牌”橙汁,慢慢地将橙黄色的液体倒入杯中。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仰起头,一口气把整杯果汁喝了下去。
“好苦啊!”梨花的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整张脸都写满了厌恶与不满,仿佛刚刚吞下的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其实都差不多啦,我们喝的葡萄汁也是‘有趣牌’的。”龙宫礼奈端着手中的杯子,在一旁轻声解释道,“听说是因为里面加了不少防腐剂,所以尝起来才会带着一股苦味。”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哒哒哒”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显得格外匆忙,似乎来人正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
紧接着,推拉门被猛地拉开,前原圭一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严肃。“我已经跟寺庙的住持说过了,他会帮你们调好闹钟。”他语气认真地说道,“明天的告别仪式我们还得准时参加,要是到时候被别人看见我们还在睡觉,那可就太失礼了。”
“闹钟是定在几点呀?”沙都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她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仿佛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早上八点。那时候已经会有不少家属陆续到场了。”圭一回答道。
“那我们只剩下四个小时的睡觉时间了!人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休息够吗?”沙都子忍不住抱怨道,声音里满是不情愿。
“我当初为了准备大学考试,可是每天都只睡四个小时呢。”圭一立刻反驳道,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你就别找借口了。况且,面对这么庄重的场合,少睡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三人见状,也不再争辩,只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跟随着寺庙住持的脚步,慢慢走向位于两个庭院之外的鱼篓阁——那是寺庙专门为在此留宿的客人准备的休息处。
龙宫礼奈和沙都子先后走进了各自的房间,准备入睡。只剩下古手梨花还站在门外。寺庙住持特别转过身来,对她嘱咐道:“你这间房的门有些问题,一关上就会自动锁住。所以我把钥匙交给你,明天早上我们会来叫醒各位,到时候请施主你自己用钥匙开门。”
梨花接过那把略显冰凉的钥匙,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后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刚把门关上,就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锁扣声——果然,门已经被牢牢锁上了。
“这寺庙可真大啊,听说原本是某位僧人的旧宅,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钱。”前原圭一一边往勇野身上扎针,一边自顾自地念叨着。不知为何,随着年龄增长,自己竟也变得这般世俗——看到这么大的房子,满脑子想的都是钱,全然没了当年的少年意气。
“圭一兄弟不知道吗?这片地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因为不会种地,就改成民宿了。”
“不过以前雏见泽没什么游客就是了。”圭一补充道。
“后来才慢慢扩建,直到现在直接改成了寺庙,不过提供住宿的本质倒是没变。”勇野忍着痛说道,药液很快打完,他总算松了口气。
“抱歉啊,实在太困了,是不是扎错位置了?”前原圭一带着疲惫的神色看向勇野。
“没有,圭一兄弟做得很好,下次是四小时后,你睡一觉完全没问题。”
“真是太谢谢了。按传统,通夜本该是所有人熬一整晚的,现在却改成轮流制,说实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能看出你对逝者的尊重。大家都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听说东京那边最近甚至出现了不通夜的情况,我心里也觉得怪怪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不过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前原圭一站起身,一阵眩晕感涌上大脑,不知不觉撞到了椅子,重重摔在地上。他艰难地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圭一兄弟,你没事吧?我这就叫住持带你去客房!”勇野的语气带着些许急切,不安地看着刚起身的前原圭一。
他实在没办法,只好跟着住持去了隔着一个庭院的客房,离梨花他们有些距离。由于友花有严重的老花眼,看不清注射器的说明书,睡前圭一向她详细解释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圭一躺在床上看了看表,现在是六点。距离下次醒来还有两小时,对已经工作了这么久的他来说,两小时虽是极限,却也不是不能接受。或许体内还留着少年时的活力,只睡一会儿对他来说问题不大。
时间慢慢流逝,圭一总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是羽入!
前原圭一猛地惊醒,才发现有人正在扇他的巴掌,对方是张不太熟悉的面孔。待意识彻底清醒,他才认出这人是赤坂卫——赤坂卫比记忆中沧桑了许多,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脸上还挂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古手梨花被杀了,快醒醒!”
前原圭一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愣了好一会儿才看向一旁蹲着的赤坂卫。对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前原圭一立刻意识到必须行动:“我得去看看!”
“能不能先帮我协助调查?毕竟我信任你的能力,而且我们警力不足,希望你不会破坏现场证物。”
警力不足……显然十五年前那次事件后,大石警官所在的警局就知晓了雏见泽的秘密——只要梨花死亡,雏见泽便会陷入最严重的混乱,因此必须增派更多警力维持治安。
“赤坂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接到报警电话我们就赶来了,但还没来得及展开调查。九点十分,礼奈发现门没开,还闻到了血腥味和汽油味,就用柴刀劈开了门,进去才发现梨花死在了被窝里。”说完,赤坂卫叹了口气。
前原圭一没再多说,只是迅速站起身,朝着鱼篓阁梨花住的客房跑去。
然而现场异常整洁:格子窗没有破碎的痕迹,梨花身上的衣物崭新如初,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铺上。走近一看,她面色惨白,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周围泛着深深的紫色。
“这么看,梨花应该是被勒死的。”赤坂卫断言道。
前原圭一陷入沉思:“话说,梨花睡觉也穿和服吗?而且这身和服一点褶皱都没有。”
一旁抽泣的沙都子低声说:“我们当时没注意到这些。”
“况且这是蚕丝布料,经过活动本该有些变形,而且我们走了那么久的路,裙角却一点土都没沾,实在有点奇怪。”前原圭一补充道。
“这么昂贵的布料,难道这身和服是定制的?”
“并非如此,雏见泽有专门售卖蚕丝礼服的地方,有相同款式并不奇怪。”
“礼奈,你能过来帮我解开梨花和服上的系带吗?”
礼奈迟疑片刻,才缓缓走向梨花的尸体。此刻已顾不上礼节,查明梨花的死因、找到凶手才是关键。
没想到和服的系带稍一用力便被解开了。
“礼奈,我先出去,你检查一下梨花的身体——我有点怀疑她并非被勒死的。”
圭一走出房门,片刻后只听到一声尖叫,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吧。”
众人这才发现梨花胸口有一处穿透性伤痕,伤口从后背贯穿至前胸。
“是被箭矢击穿的,连脊梁骨都被射穿了。伤口这么大,是因为凶手从后背拔出了贯穿的箭矢,造成了二次伤害。”赤坂卫说道。
“也就是说她是当场毙命,所以没人听到声音。”圭一接话道。
“刚才住持告诉我,这间房的门会自动锁上,不从里面打开的话,外人根本无法接触到死者并实施杀害。”
“这简直就是个密室啊!”
“没错。”门外的赤坂卫应道。
“既然是被箭矢击穿,和服却没有破损痕迹,说明凶手已经给梨花换过和服了。我想不只是和服,就连底下的床单也换过。”
“你说得对,我刚才检查过褥子,发现有撕裂的痕迹。也就是说,凶手是从地板下的镂空结构中刺死死者的。”赤坂卫沉声道。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凶手竟然只想着通过换衣服、换床单,以及制造两次伤害来混淆视听。”
突然,地板下开始冒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快捂住口鼻!这可能是五氧化二磷,有剧毒!”前原圭一大声喊道。
众人立刻捂紧口鼻,朝屋外跑去。外面随即传来鞭炮声,仔细一听,声音竟来自地板下的镂空结构里。
前原圭一低头望去,瞬间想通了一切:“糟了,凶手已经跑了!”
“什么时候?”赤坂卫还没反应过来,质问道。
“就在刚才鞭炮点燃的时候。”
鞭炮声既是凶手混淆视听的道具,更是其逃脱的信号。前原圭一的视线投向阁楼——那空旷而高大的结构,分明就是刚才凶手藏匿的最佳选择。
赤坂卫立刻指挥远处的几名警员冲向阁楼,木质楼梯在急促的脚步声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前原圭一则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我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这精心布置的现场中找到更多线索。沙都子的哭声渐渐微弱,她靠在礼奈的肩膀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鱼篓阁,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礼奈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触碰过梨花冰冷的身体,此刻还残留着一丝寒意。
“圭一。”赤坂卫的声音从阁楼传来,带着一丝失望,“阁楼里没人,房屋底下的镂空结构里只找到一把智能连发式弓弩和衣服残渣,连发式弓弩的第二发弩箭箭头卡在了榻榻米上。”
前原圭一心中一沉,果然如他所料。凶手显然对鱼篓阁的结构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提前踩过点,知道阁楼是最佳的藏身之处,也清楚地板下的镂空结构既可以用来行凶,阁楼又能作为逃脱的通道。那鞭炮声,完美地掩护了凶手的撤离。
至于鞭炮为何被点燃,还要从礼奈闻到汽油味说起。梨花被刺杀后,榻榻米自然会留下孔洞。凶手早早利用孔洞向下浇灌燃油,又用沾水的脱水石棉或其他东西包裹黄磷,直到水分蒸发,黄磷接触空气被点燃,同时引燃汽油,最后也点燃了鞭炮和放在那里的旧衣物、被单,以此达到毁灭证据的目的。
前原圭一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住持说过,这间房的门一关上就会自动锁住,钥匙只有梨花有。那么,凶手是怎么在梨花入睡后进入房间,或者说,是怎么确定梨花已经入睡,并且能准确地从地板下实施刺杀的呢?”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前原圭一的心头。“我们必须重新询问所有人昨晚的行踪,包括住持、勇野先生,还有友花女士。特别是勇野,他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但我中途睡着了,他完全有时间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沙都子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我昨晚好像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
“什么动静?”前原圭一和赤坂卫同时看向她。
“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沙都子努力回忆着,“当时我太困了,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就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声音好像就是从梨花房间的方向传来的。”
“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知道,我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沙都子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可能是凌晨七点?也可能更早……”
突然一个警察跑了过来,急急忙忙地说:“我们刚从饮料里检测出安眠药的成分。”
“好的,知道了。”赤坂卫回复道。
前原圭一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如果沙都子听到的动静是凶手在行凶或布置现场,那么时间点就对上了。再加上三人都服用了安眠药,凶手便能确定梨花已经熟睡,然后远程操作连发式弓弩杀人,之后进入房间换衣服、换床单,布置成勒死的假象,再藏匿于阁楼,等待时机逃脱。这一切环环相扣,策划得极为周密。
但凶手当时藏在哪里依然是个问题。如果是阁楼,就不可能只听到一声金属碰撞声,应该还有跳下来的声音。即便没有跳下来,也没有警察提到阁楼里发现了绳索。
“赤坂先生。”前原圭一转向赤坂卫,“我请求立刻对寺庙内所有人员进行询问,并仔细搜查阁楼和地板下的镂空结构,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留下的其他痕迹,比如指纹、毛发,或者那支被拔走的箭矢。”
赤坂卫点了点头:“我马上安排。圭一,你也一起吧,你的观察力很敏锐,或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东西。”
前原圭一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梨花的遗体上。那张曾经充满笑容的脸庞,此刻苍白而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但脖子上的勒痕和胸口那致命的伤口,却无情地提醒着所有人,一个鲜活的生命已经逝去。他在心中默默地说:“梨花,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找出凶手,为你报仇。”
“可是已经没时间了,实在是对不起。”
“这个声音,是羽入?”
“是我没错,我的力量越来越虚弱,已经无法现出原形了。你知道的,梨花的死会引发毁灭性的灾难,我希望你能在那场灾难之后,穿越回大石警官葬礼的前一天,尽快找出是谁要杀梨花。”
“距离村民陷入混乱还有四十小时,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杀害梨花的凶手……”
“我相信小圭一一定能找到的,只可惜不是现在,真的对不起!不过还请你尽可能搜集线索,因为下一次凶手很可能会用同样的方法杀害梨花!”
阳光透过格子窗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一场围绕密室杀人的调查,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我知道了,赤坂卫警官,案发时间的经过是这样的……”前原圭一如是说道。
凶手在杀人前藏在了衣柜里,在梨花熟睡的时候用连发式弓弩射穿了梨花的身子,再乘着血没流干净时勒紧了她的脖子,然后给梨花换了个床单和衣物,这么做是为了让人们陷入梨花到底是先被刺死的还是被勒死的逻辑漩涡中,让人们以为是两人作案。
最后用箭矢做导管向下浇灌燃油后,将被单和旧的黑色和服一同带到了阁楼,而准备的一模一样的黑色和服放在了屋子底下的鞭炮旁边,一共三套衣物。接着用着脱水石棉或同等吸水物质沾水包裹着黄磷,在众人进屋调查过后,恰好在这时黄磷接触空气,借助着燃油点燃了衣服和鞭炮。在鞭炮声响的时候,凶手便借着众人分心的功夫从后花园跳到了林子里面,接着成功逃离。
赤坂卫恍然大悟,但是已经太慢了,陆续有警察传来有村民暴乱的消息,前原圭一猛地说道:“那就拜托你了羽入!”
很快,一阵尖锐而深刻的痛苦感受如潮水般席卷全身,随后,前原圭一猛然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出现在熟悉的街道上,正朝着龙宫礼奈的花店方向走去。前原圭一心中明白,这一次的轮回并不仅仅是为了追踪并揭露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更是为了……为了深入挖掘雏见泽那看似宁静平和的表象之下,所潜藏的另一个更为深沉的秘密——一个或许远比十五年前那场震惊全村的事件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