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秋色渐浓,又是一年上元节。
沐天城内张灯结彩,长街上各式花灯悬于檐下,市井人声鼎沸,糖画与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烟火气漫开,孩童提着花灯追逐嬉闹,尚在白日就已经透着几分热闹。
街角的茶馆也染上几分喧闹,大堂里的几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长条凳上坐满了各色茶客,散乱的凡人中亦混杂着各路散修,甚至有几位小宗门的修士。滚烫的沸水冲入粗瓷茶碗,“哗啦”一声溅起细碎水花,茶香瞬间漫开。
“一壶碧螺春!”
“再来碟瓜子花生!”
“伙计,快点添水!”
吆喝声、应答声此起彼伏,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端着托盘来回穿梭。
墨笙照旧寻了处靠窗的僻静角落,一袭素衣隐于人群,周身气息淡得如同山间云烟,全然是一副寻常隐居散修的模样。他指尖轻叩桌面,慢悠悠品着清茶,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只是如常听着堂内闲言,听到有趣的江湖传闻时,眉头微挑,喝两口清茶。
这吃瓜喝茶,多是一件美事。
茶馆正中央,一座小小的木台格外惹眼。说书先生身着青布长衫,醒木“啪”地一拍,清脆声响瞬间压住满堂喧闹。
“今日不说仙宗,不谈鬼怪,且说一段尘封千年、少有人知的凤族传说——世人皆知,凤族早已于数千年前销声匿迹,绝迹于天地间,可曾有人知晓,凤族栖息的万古梧桐之上,有一镇族至宝——原初火种,此乃天地初开之际,于混沌之中燃起,沾染天道气息的火种,拥逆天改命、逆转生死之威能,历来由族中祭司世代执掌,守护全族命脉。”
“而族中曾出一位万年不遇的凰族天骄,生来便伴圣火而生,血脉至纯至烈,年纪轻轻修为就傲立于同代天骄,天资冠绝古今,更被原初火种主动认可,是内定的下一任凤族祭司……”
墨笙始终神色平淡,只静静饮茶,并未太过在意,只是想起自家小侍女,不知道那丫头又跟苏瑾瑜蹿哪去了。
“叨扰公子,此处空座,可否拼桌?”
耳畔突然传来一道清浅柔和的声音,抬头便见一位身着浅粉长裙的女子,一头樱色长发,容颜清丽脱俗,五官温婉可人,一双眼眸被素白绫布轻蒙,绫边绣着凤纹,身姿纤长,即使目不能视,也自带一股出尘的韵味。
墨笙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女子静静落座,轻声闲聊:“此间茶香清冽,公子平日,更偏爱清茶醇厚?”
“偶尔也喝花茶,清甜舒心。”
两人寥寥数语,再无多余交谈。
“她羽翼一展遮半边天穹,鸣啸之声震碎妖魔神魂,一手凤焰术焚尽邪祟,她于九天之上傲视妖族百兽。自此,她名声响彻三界!”
醒木重落,说书人朗声诉说着那位凤灵的盖世功绩,言语间满是敬畏。
“奈何好景不长,龙族觊觎原初火种,举族入侵,铺天盖地的黑龙遮蔽日月,龙息所过之处仙魔俱灭、寸草不生,直指凤族祖地。为护原初火种不被夺走,为保全族生灵,这位即将继任的凰灵祭司,毅然挺身而出。
她孤身立于梧桐祖树之上,引动自身圣火,催动血脉,羽翼一展便是漫天焚天凰焰,鸣啸之声震碎万千黑龙神魂,以一己之力拦下黑龙族全军,死死守住祖地,硬生生为族人争取了一线生机。
可黑龙族底蕴雄厚,她终究力竭,为了不让火种落入他手,燃尽毕生修为,将火种封印于祖地深处。邪火冲天,黑火燃起,焚毁了万古梧桐。”
“就在此时!”
惊堂木一响,说书人话锋一转,语气铿锵:“一位白衣剑士横空出世!身姿挺拔,周身剑意滔天,凛冽剑气破开漫天黑雾,不过一剑,便将那头身躯庞大、统领万千黑龙的黑龙首尊,斩于剑下!余威裹挟着邪火,烧尽漫天黑龙,浩劫终歇,可那白衣剑士却如同昙花一现,事了拂衣,再无踪迹。”
“……时过境迁,凤族已经于历史的洪流中销声匿迹,有传言,凤族遗址已经在机缘巧合中化作秘境,待诸位江湖侠士发现。而凤非梧桐而不栖,所有凤灵都终将循着祖地召唤,哼着久远的歌谣,回到那古老的梧桐树下……”
话音落下,故事收尾,堂内众人皆惊叹于那位天骄的盖世气魄,又唏嘘白衣剑士的神秘,议论声此起彼伏。
墨笙始终神色平淡,只静静饮茶,并未将这段坊间传说放在心上,而身旁的女子突然侧过脸,檀口微张,清浅的声音响起:
“公子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
墨笙手指微顿,有点疑惑,但还是开口:
“……结构稀碎,前面还在讲凤族天骄,结尾突然冒出个白衣剑士,机械降神,莫名其妙,还有最后的谜语不知所云。”
樱发女子闻言,唇角微抽,表情僵硬,头冒黑线。
……我编的故事有那么烂吗?明明历史就是那样啊,我觉得我改编得还不错来着。
“有这么不堪吗?我觉得还是有些可圈可点的地方的。”
“那可能是在下眼拙,品味不出其中玄妙吧。”
说罢,他不再言语,只是一味品茶。
樱发女子也没有再辩解,只是愤愤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