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大价钱在黑市弄到了一张高级餐厅的黄牛票。对于老兵而言,黑市这种地方,是除战壕以外的第二个家。当我们在后方休整时,我们总爱用军饷和战利品去黑市买粮票,而且从不令我们失望,黑市出售的粮票的面额比政府发的大得多。
出了黑市,我便打了一辆马车。马跑得很轻快,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响,一阵又一阵,随着月色延展着。不必说,这定是一匹好马(bushi)。坐在车箱里的我,只能看到那名车夫:身高不高,月色下,他的脖子更显蜡黄,拉着僵绳的手上泛起青筋,隐约显出许多龟裂的伤口,在月光下,构成了手的阴影部分。
他上半身穿着粗布缝制的马夫大褂,下半身的裤子却令我觉得熟悉——天啊!那是我四年间每日每夜都所见到的——云端之国的军裤!他上半身穿着平民的衣装,下半身却穿着军裤,他一辈子都困在战争里,注定无法解脱。
炮火摧毁了我们这一代人,这里业已是一座巨大的停尸厂。
临了之时,我偷偷地多付了一点钱。倒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我们本就同病相怜。我穿的平底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了“哒哒”声,与远去的马蹄声相呼应。这座餐厅像是古希腊的建筑,在黑夜中矗立在我的眼前,月光下的立柱带着凄美的风,裹
住了我的身与心,它仿佛近在眼前,却又遥远无比,这令我心生敬畏之意。我至今无法相信,我从那里活着回来了,而生活正向我挥手。
在餐厅正门前是一条长长的红毯,上面还落着几瓣白色的花瓣。
真是奢侈啊!我想。
我推开大门,不得不说,这座餐厅的装修真的很别致,即便是身为贵族的我初见也很惊叹。
地板是黑白的方砖,紧密排列,地上有数条白线供服务员上菜。座位与座位间,用白色的屏风隔开,纯白的屏风无任何装饰,在冥冥之中显出典雅之气。屋子的穹顶挂着几个水晶大吊(bushi)灯。
很容易便能看出来,这是一副放大版的国际象棋棋盘,它没在任何一处体显出权与力,可这副“棋”让权贵们体会到了纵横(兄弟们,我出纵横了,快恭喜我!!!)的快感。
前菜都是一些小食与甜品,我拿起刀叉,一口一口细细品尝着面前的美食,仿佛我又成了那个受塔蕾娅宠爱的女孩,这令我恍惚又怅然。
最后一道是炸猪排,配上土豆饼,浇上浓浓的酱汁(!!!)。
香气扑鼻,我却突觉鼻间酸涩。上一次吃炸猪排还是在托克曼山(云端之国的一处地名)补给,那是松久太郎与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光,那一天,他在农户家里偷到了两只小猪仔。想不到,仲夏的夜风又将那股味道刮向鼻间……
我正沉浸在回忆的漩涡之中,却丝毫未察觉我双手正拿着炸猪排啃着。当我发现时,服务员站在我身后吃惊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他的身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打量野人的傲慢,空气无时无刻不飘溢着他们的鄙夷。
我快速吃完猪排,用餐巾擦干净了手指,羞愧地逃走了。我打开大门,跑了,跑得飞快,在夏日的月夜下肆意奔跑。在前线我们早已习惯了没有刀叉和筷子的日子,让我与他们相处,还不如叫我与王国兵相处,至少他们不会因为用餐礼仪而嘲笑我。
我不知我是如何回到旅店的,只知道当我回去时,已经很晚了。
我回到房间,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笔记本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在上面写下了一句话:
“这是一段被炮火摧毁的恋情,纵使二人侥幸躲过了炮弹。”
写完后,我关上了灯,躺在床上,塔蕾娅与我的回忆愈发清晰,在十六岁那天,我们二人躺在床上,她轻轻舔吮着我右手的食指,然后,握着我的手,把那根手指探入了她身体的深处……
第二天醒来,我只感到腰腹酸痛异常,食指仿佛还残留着那日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