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松奈在身边,我并没有正当理由进入警视厅的办公区域,于是只好在报案处的前台等宫川警官来接我。
那家伙到底在忙什么啊……距离我发信息给他说明情况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依然没有见到宫川司单薄却莫名有安全感的身影。
如果不是必须做的事,我现在一定已经抬脚走人了。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立刻向门外涌去,门口的人略带歉意地朝我招了招手。
“啊呀,抱歉了光也,最近真的很忙啊……”
“你跟我也不必这么客气,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吧。”
我对别人的行为并不抱过多期望,他能来就已经让我很惊喜了。
司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扭过头去示意我跟他走。
即使是很隐蔽的动作也没能避开我的视线,我对自己的观察能力还是有自信的。
虽然跟他的接触比松奈和羽岛都要少,但他总能做到给人一种亲切感,似乎这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好人的光环,以至于我并不排斥直接叫他的名字。
至于他是否对所以人都如此,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他怀有某种目的,但我依旧认为他不像是坏人。
再次走进警视厅的行政楼,却是第一次走向某人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布置很传统,看得出来主人并不喜欢在这种地方彰显自己的个性。而更让人关心的,是宫川警官居然有单人办公室。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我一步步向办公桌走去,眼睛却时刻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事物,直到目光停留在某个精致的摆件上。
确定了它的用途,我抬头看向刚刚带上门的宫川司。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好奇,宫川朝我摆了摆手。
“已经戒了,现在只给吸烟的客人用。”
虽然他这么说着,却丝毫不见这个物件有使用过的痕迹。
是很珍视的东西呢……
我伸手抚摸水晶质地的烟灰缸,突然摸到底部刻着的一行字,刚想把它抬起来确认,宫川司却打断了我。
“那么,小松奈的助理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呢?”
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抬起几厘米的烟灰缸放回原处,我抬头看到宫川司那张眯着眼笑吟吟的脸。
好可怕……我居然从中看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的意思……比起这位,松奈的眼神要显得温柔太多了,倒不如说松奈的表情像是跟他学的。
看来我已经没有机会去确认自己心中的答案是否正确,但日后的交流中应该有可能得到真相。
或者从这间并不很大的办公室里找到其他线索。
“啊……只是想找你打听个人。”
“哦?如果是普通的人用不着来找我吧。”
“确实不普通,我想了解一下松奈在警视厅的老师,早城花扉。”
宫川司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有那么一刻,他的眼神移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么,为了得到更多的情报,只能赌一把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早城小姐在世的时候是宫川警官的恋人吧?”
我直视宫川司的脸,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
果不其然,宫川刚刚收回视线,就对上我的目光。
他冲我露出一丝苦笑,投降般地举起双手。
“没必要用这种谈判技巧来对付我吧,真是败给你了……”
我连忙收回稍显尖锐的眼神。
“抱歉,有些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只能采取非常规手段……”
所幸宫川及时回以宽容的笑容,不然我真的会自责的。
“在回答你之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吗?虽然不是很了解你,但你应该对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感兴趣吧?”
“大概……是吧……”
即使动机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但被揭穿的不安感还是顺着空调的凉风缓缓缠上裤脚。
注意到我的状态,宫川只是投下一个复杂的眼神,可惜我跟他的交集太少,没能解读其中的含义。
“是因为小松奈吧?但她即使想知道什么,也不会派你来找我吧。”
“不是她让我来的……”
司目光中的疑惑明显加重了几分,随即展现出理解的笑容。
“算了,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吧……我和你分享线索就可以了。”
不知怎地,我从刚刚的笑容中看到了一丝落寞。
兴许是直觉吧,或许我不应该相信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
宫川司,倘若褪去表面温暖的外衣,或许只剩下苦涩,往事没能在他依旧年轻的脸上留下沟壑,却使悲伤成为了他内心的主旋律。
或许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到同他逼真却依然虚伪的外壳一样脆弱。
很遗憾,过去发生的事已经无法逆转,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解决眼下的事。
“那先谈谈横滨的那件事吧。”
即使知道我要问的事会揭开某人的伤疤,如今也已没有退路,必须直视尚未愈合的伤口间跳动的血肉。
司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真是狡猾呢……”
伴随着叹息的低语传入耳朵。
“抱歉,但我必须知道。”
尾音落下,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这也许是我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态度同别人对话,而且是在不经意间表达出的意志。
事实上我不应该把这种找不到来头的意愿强加于别人身上。
正如宫川司所问,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无法容忍自己在这种事上把她推出来作为借口。傍晚指尖残留的温度,掌心的柔软,被陌生的泪水浸润的衬衫,无意间垂落到腰间的长发带来的瘙痒感……仅从一周的时限来看,我不敢随意得出结论。
而让我感到迷茫和恐惧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结论是什么。
我大概只是为了自己吧。
为了自己去伤害别人,确实称得上是狡猾呢……
我终于轻轻吐出那个上午在事务所没能吐出的那口气,却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沉默片刻,我抬起头,再次直视司的眼睛,他微微一愣,紧闭的嘴角勾出一个无声却释怀的笑。
“我明白了。”
司弯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依稀能听到牛皮纸和木材摩擦的声音。
接过纸袋,我小心地抽出来之不易的案件材料。
“两年前的十一月,横滨一家商场发生了武装暴乱,东京总部收到支援请求,那时的支援小队正是由我带领的。”
耳畔响起沉闷的噪音,那是水杯底部同桌面碰撞的声音,我的目光依旧集中在冗长的报告和其中用荧光笔仔细标注过的部分。
视线之外那只紧握着水杯柄的手,此刻大概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吧。
暑假中期的阳光透过窗洒入充斥着冷气的办公室,照亮了宫川司不知注视过多少次的那个角落。
武装暴乱并没有对群众造成太大伤害,仅有的一名遇害者,名叫早城花扉。
我缓缓将卷宗放在办公桌上,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宫川司。
几秒后,我轻轻瞥了一眼阳光所及之处,毫不犹豫地扭回头。
这种除了伤害别人没有任何实质作用的事,到底谁会去做啊……
接下来要谈论的事给他带来的痛苦已经足够大了吧……
出于各自的目的,没有人愿意率先打破沉默,那声早已消失的碰撞仿佛一直回荡在这间曾是两人共用的办公室里,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在哪终止,让人寻不到源头,也望不见去路。
终于,宫川司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对上了他逐渐温和下来的视线。他好像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宫川司,只是嘴角仍挂着与印象中完全不符的苦笑。
不得不承认,他和她的眼神有时真的很像,都是那样富于变化,时而呈现出藏不住的锋芒,却又能表达出不可名状的温柔。
宁子对待陌生人永远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可即使那对眸子再深邃,也无法掩盖她外表之下的模样。无论如何,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正因为事实无法改变,一向拼命维护自己温暖外表的司最终才会选择继续这个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话题吧……
与我不同,宫川司需要的只是真相,无论是怎样的真相,他都能设法说服自己,和这样的目的比起来,再被刺痛一遍对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歹徒没有袭击民众,当我们抵达案发地时,他们主动要求谈判。”
虽然声音被刻意压制得很平静,司整个人还是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花扉作为警探兼任谈判专家,理所当然地收到了任务。”
说到这里,司低下头,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抬起头来时,又戴上了标志性的笑容。
“毕竟是任务嘛,我们这一行,没能回来很正常,对方开枪了,就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无法直视宫川司,只是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张照片上那张现在看来竟有几分凄凉的笑脸。
几分钟后,我终于决定站起身,一阵晕眩感涌上来,我撑住椅子的扶手,挣扎着向办公室外走了几步。
“我大概了解了,如果有相关的线索,我会和你联系的……我会尽力还原事情的真相,不仅仅是为了你。”
毫无疑问,还有一些细节宫川司没有告诉我,不过估计对找到真相的影响也不大,就算真的有影响,相信以后也总会知道的吧。
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宫川司突然叫住了我。
“我没能保护好花扉,现在看来,我也保护不了小松奈,能不能麻烦你……”
他第一次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我定了定神,朝他笑了一下。
“呵,你真是狡猾啊,司……”
宫川司愣了几秒,最后爽朗地笑起来。
“是啊……”
或许这样的笑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吧……
* * *
走出警视厅的行政楼,我回过头,看到某个敞开的窗户中缓缓冒出一缕烟。
很抱歉让你重拾坏习惯了啊……
就算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想忘掉那段过去,也瞒不过稍有留心的人。
整个办公室唯一带有个人痕迹的角落里摆的是她的照片,自己视若珍宝的烟灰缸底部刻着的是她的留言:“早些戒掉哟,亲爱的司。”
忘不了就是忘不了,就像曾为她而戒的烟在今天想起她时还是点燃了。
追忆过去没什么不好,但困于现在和过去大概是个糟糕的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