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职栖光互动科技有限公司的第三天,第一次意识到,人的死亡或许并不一定需要停止呼吸。
有时候,只要把一份自认为完成得相当不错的文件,递到冰室玲奈的面前就够了。
“桐谷。”
会议室的长桌另一端,冰室副经理抬起了眼睛。
她的声音并不大。
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
可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我还是本能地挺直了背,像一个在课堂上被突然点名、却根本不知道老师刚才讲到哪一页的学生。
“是。”
“第三页。”
她修长的手指落在打印出来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关于某款手机游戏春季推广活动的用户数据整理报告,也是我进入公司以后,第一次独立完成的正式工作。
昨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反复检查了三遍。
数字对得上。
图表没有错位。
字体也全部统一成了公司要求的样式。
为了避免遗漏,我甚至特意检查了每一页的页码。
可以说,在踏进这间会议室之前,我对自己的成果还是抱有一定自信的。
然后冰室副经理说出了下一句话。
“这里使用的是上季度的用户分层标准。”
“……”
“第五页的活跃用户数据,是从两个不同统计周期中截取的。”
“……”
“第七页的图表标题写的是月留存率,实际导入的却是周留存率。”
“……”
“第九页。”
她轻轻翻过一页。
“这里的小数点错了一位。”
我看向她手指所指的位置。
原本应该是百分之三点七的数据,被我写成了百分之三十七。
这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公司楼下那条车流不息的主干道。
如果现在从二十七层跳下去,或许能在落地前完成对自己短暂职业生涯的回顾。
“还有第十二页。”
冰室副经理继续说道。
我猛地回过神。
还有?
她没有因为我的脸色苍白而停止,只是以稳定得近乎残酷的速度继续翻页。
“这里引用的行业报告没有标明发布日期。”
“第十四页的图例颜色与正文标注不一致。”
“第十六页,两个段落之间多了一个空行。”
“第十八页,结论部分缺少数据支撑。”
她每说一句,我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向外飘出一厘米。
等她终于合上文件时,我大概已经只剩下最基础的生命体征还留在椅子上。
“共十三处。”

她说。
十三处。
这个数字精确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专门为了给我留下心理创伤而统计过。
会议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坐在我斜对面的水野千夏前辈低着头,手里的圆珠笔停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
坐在更远处的高桥修司前辈则保持着一贯温和的表情,但目光已经微妙地移向了窗外。
没有人看我。
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关心新人。
恰恰相反。
在这种时候,不看才是成年人最后的温柔。
冰室副经理把文件推回我面前。
“你检查过吗?”
“检查过。”
我说完这句话,立刻后悔了。
如果我说没有检查,或许还能被归类为粗心。
可现在,我等于亲口承认,自己在检查了三遍以后,依然留下了十三处问题。
果然,冰室副经理沉默了两秒。
“检查过几次?”
“……三次。”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水野前辈握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高桥前辈终于彻底把脸转向窗外,像是在欣赏远处并不存在的风景。
冰室副经理看着我。
她今天依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黑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多余的碎发。
她的五官很漂亮。
这是公司里所有人都不会否认的事实。
入职第一天,人事部门带我参观办公室时,我曾在走廊远远见过她一次。
当时她抱着文件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客户代表。
她只是在低声说明着什么,周围的人却全部认真听着,没有任何人插话。
那时我还天真地认为,这位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女性,大概是一位年轻、能干又值得尊敬的前辈。
现在我知道了。
人不能只看外表。
越漂亮的生物,往往越危险。
“桐谷。”
“是。”
“重复检查并不等于有效检查。”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愤怒,也没有讽刺。
但就是因为如此,每一个字才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你只是从第一页重新看到最后一页,却没有重新确认数据来源、统计口径和结论逻辑,那么检查十次也没有意义。”
“是。”
“这份资料原本计划在今天下午提交给客户。如果没有在内部会议上发现这些问题,错误数据就会直接进入提案。”
“是。”
“尤其是小数点。”
她重新翻开第九页。
百分之三十七那个数字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那里。
“你应该明白,如果客户根据这个数字调整预算,会造成什么后果。”
“我明白。”
实际上,我现在只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的试用期大概会在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提前结束。
“回去修改。”
冰室副经理说道。
“中午十二点之前重新提交给我。每一项数据都要附上来源,图表重新核对,结论部分重写。”
我愣了一下。
没有开除。
甚至没有让我收拾东西离开。
她只是让我重做。
“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继续会议。”
她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
会议室里的人终于重新开始呼吸。
我僵硬地坐回椅子里,低头看着那份已经被红色批注覆盖的文件。
十三处。
有些是明显错误,有些却细小到让我无法理解她究竟是怎么在短短几分钟内全部找出来的。
比如第十六页多出的那个空行。
正常人真的会注意到这种东西吗?
我开始怀疑冰室玲奈并不是人类。
她或许是公司斥巨资研发出来的文件审查人工智能,只是为了降低员工警惕,才被装进了这副过分漂亮的人类外壳里。
会议继续进行。
冰室副经理站在屏幕前,开始说明本周的项目进度。
她的表达简洁、准确,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项任务负责人、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风险,都被她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厉害。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痛苦。
面对一个能力普通、只会摆架子的上司,人至少还能在心里抱怨对方无能。
可面对冰室玲奈,连这种安慰都没有。
她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对的。
她提出的每一项要求也都合理。
换句话说,我无法把自己的痛苦归咎于她。
只能归咎于自己的无能。
这种感觉比单纯挨骂更加难受。
会议结束时,冰室副经理最后看了我一眼。
“桐谷。”
我刚刚放松下来的肩膀再次绷紧。
“十二点。”
“我知道了。”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会议室。
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
哒。
哒。
哒。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水野前辈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她说。
我抱着那份文件,木然地看向她。
“前辈,我还活着吗?”
“身体层面应该还活着。”
“那精神层面呢?”
“这个需要专业医生判断。”
水野千夏前辈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比我早入职两年,留着一头茶色短发,说话时总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语气。
入职第一天,就是她带我熟悉的办公区域。
也是她告诉我,冰室副经理是整个项目二组最不能得罪的人。
当时我并没有完全理解。
现在我理解得非常深刻。
“别太受打击。”水野前辈说,“新人第一次交资料,被她找出十几个问题很正常。”
“真的吗?”
“当然。”
我稍微恢复了一点希望。
“前辈第一次有多少处?”
“七处。”
“……”
“高桥前辈五处。”
“……”
“所以你的确比平均水平稍微突出了一点。”
“这种突出有什么意义吗?”
“能够成为新人培训中的经典案例。”
她笑着说。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二次伤害。
高桥修司前辈拿着笔记本走过来。
“水野,别欺负新人。”
“我是在安慰他。”
“我没有感觉到安慰。”
高桥前辈把一瓶水放到我面前。
“冰室副经理说话比较直接,不过她指出的问题都很具体。按照批注修改,十二点之前来得及。”
“我知道。”
“而且她没有让你退出项目,说明她认为你能改好。”
“这也能算好消息吗?”
“至少比一句‘以后不用交给我了’要好。”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的确。
如果冰室副经理看完文件后,只是温和地让我以后不要再负责这类工作,那才是真正的职业死刑。
“可是……”
我低头看着文件上的红色标记。
“她到底是怎么发现那个空行的?”
水野前辈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就是冰室副经理最可怕的地方。”
“什么?”
“她能在四十七页的企划案里,一眼发现第三十一页的小数点错了一位。”
我沉默了。
“还有一次,”水野前辈继续说道,“客户把去年版本的合同混进新文件里,只改了封面。冰室副经理翻到第二页就发现了。”
“为什么?”
“页边距不同。”
“……”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观察能力了。
“总之,你以后会习惯的。”水野前辈拍了拍我,“听到高跟鞋声先检查文件,看到她从办公室出来就确认进度,如果她突然叫你的名字,先回忆自己最近三天做过什么。”
“这算职场经验吗?”
“这是项目二组的生存守则。”
水野前辈说完,抱着自己的资料返回工位。
高桥前辈也对我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问我。”
“谢谢前辈。”
我抱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座位。
栖光互动科技有限公司的办公区很宽敞。
整面落地窗将上午的阳光投进来,桌面上摆着各种游戏角色周边,墙边的展示柜里放着公司过去参与过的项目奖杯。
从环境上看,这是一家相当不错的公司。
同事们大多年轻,交流也没有太多刻板的上下级规矩。
除了冰室玲奈。
她的存在像一块被单独放进办公室的冰山。
哪怕只是从走廊经过,也会让附近的声音自动降低。
我打开电脑,开始按照批注修改文件。
第三页,重新确认用户分层标准。
第五页,统一统计周期。
第七页,更换数据。
第九页,修正那枚几乎杀死我的小数点。
做这些事情时,我不得不承认,经过冰室副经理的修改建议,整份资料的逻辑的确清晰了很多。
她并没有只写“错误”或“重做”。
每一个批注后面,都注明了问题的原因和修改方向。
有些地方甚至附上了正确数据所在的共享文件路径。
如果只是想羞辱新人,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可是理解归理解。
害怕归害怕。
两者并不冲突。
十一点四十二分,我完成了全部修改。
十一点四十九分,我重新检查了第一遍。
十一点五十五分,第二遍。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盯着发送按钮,迟迟没有按下去。
如果现在发送,冰室副经理会不会再找出十三处新的问题?
万一这次变成二十六处怎么办?
我的试用期是不是会因为错误呈指数级增长而提前结束?
“桐谷。”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我的手一抖,鼠标险些飞出去。
冰室副经理站在过道里。
我甚至没有听见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是!”
周围几名同事同时抬头。
冰室副经理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还有两分钟。”
“已经改好了。”
“为什么没有发送?”
“我在做最后确认。”
“确认结束了吗?”
“结束了。”
其实并没有。
但在她的注视下,我只能按下发送。
邮件成功发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把装有全部财产的保险箱从悬崖边推了下去。
冰室副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收到了。”
她说。
“我下午确认。”
“好的。”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后,却又停下。
“午休时间到了。”
我愣了愣。
“是。”
“修改工作已经完成,不需要继续坐在这里。”
“我再检查一下其他资料。”
“下午再做。”
她看着我,语气仍然没有太大起伏。
“工作效率下降之前,先去吃饭。”
说完,她便离开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水野前辈从隔壁工位探出头。
“你看,她还是很关心下属的。”
“这也算关心吗?”
“翻译一下就是‘你辛苦了,快去吃饭吧’。”
“原文和翻译差别是不是太大了?”
“冰室语需要一定工作经验才能掌握。”
水野前辈拿起手机。
“走吧,食堂今天有炸鸡套餐。”
我关掉电脑,跟着她和高桥前辈前往员工食堂。
一路上,我们经过副经理办公室。
百叶窗没有完全合上。
我无意间向里面看了一眼。
冰室副经理正坐在桌前,手边放着我刚刚提交的资料。
她没有去吃饭。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上午的项目文件,桌角则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她不休息吗?”我问。
水野前辈也看了一眼。
“她大概还要处理上午会议的后续。”
“不是说效率下降之前要先吃饭吗?”
“她对别人这么要求。”
“对自己呢?”
“对自己没有这种规定。”

我回头看着那扇办公室的门。
冰室玲奈依旧低着头。
她似乎总是这样。
准确地完成所有工作,指出所有错误,承担所有人不愿意面对的麻烦。
可是这并不妨碍她很可怕。
人可以同时拥有多个特点。
比如能力强。
比如长得漂亮。
比如不近人情。
比如大概根本不需要休息。
我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冰室副经理果然不具备普通人类的感情。
至少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下午三点零六分,我收到了她回复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
只有两行。
“修改内容已确认,无其他问题。”
“以后检查时,先确认数据逻辑,再处理格式。”
没有表扬。
也没有安慰。
非常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可在邮件最下方,还附着一份文件。
我打开后发现,那是一张经过重新整理的数据核对表。
里面按照统计口径、时间周期、数据来源、图表标题和结论逻辑分成了五个区域。
显然不是临时从公司模板里找到的。
因为文件创建时间显示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
也就是说,她没有去吃饭,是在替我整理这份检查表?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水野前辈问。
“冰室副经理发给我一份核对表。”
“哦,那说明她觉得你还有培养价值。”
“这句话听起来也不像好话。”
“对新人来说已经算很高评价了。”
我再次看向副经理办公室。
门已经关上了。
我看不到她在做什么。
原本因为上午会议而积攒的怨气,不知为何稍微散去了一些。
也只是一些。
毕竟十三处错误造成的心理创伤,不可能靠一张表格完全治愈。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顺利。
冰室副经理没有再叫过我的名字。
这让我平安度过了几个小时。
直到下班前,她从办公室走出来。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办公区。
哒。
哒。
哒。
原本还在聊天的同事们不约而同降低了音量。
我则条件反射地检查了桌面上的文件名、邮件状态和今日任务列表。
确认没有遗漏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冰室副经理从我身后经过。
没有停下。
也没有看我。
她只是走向会议区,与另一名部门负责人交谈。
我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水野前辈没有夸张。
我已经开始对高跟鞋声产生反应了。
入职第三天。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终于回到栖月公寓。
打开房门后,我连灯都没有立刻开,直接把公文包扔到沙发旁,整个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一片昏暗。
白天发生的事情又在脑中重新播放了一遍。
第三页。
第五页。
第七页。
第九页。
十三处。
百分之三十七。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想辞职……”
当然,只是说说而已。
刚毕业就找到栖光互动这样的公司并不容易。
工资不错,项目也和我大学所学的专业相关。
同事们相处起来没有问题。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我的直属上司是一台披着美女外壳的文件审查机器。
我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幻境远征Online》的游戏好友。
月见团子:
“灰烬,今天上线吗?”
看到这个名字,我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无论白天的工作多么痛苦,晚上至少还有游戏。
还有一个愿意听我抱怨的人。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登录游戏。
熟悉的主城音乐响起。
我的角色“灰烬守夜人”出现在公会大厅。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身穿白色法袍、头顶悬浮着月亮装饰的女性角色跑到我面前。
下一秒,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灰烬,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明显的不满。
“是不是又被那个可怕的上司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