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又被那个可怕的上司欺负了?”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清脆而熟悉。
和白天会议室里那种冷得能让人背后发凉的语气完全不同。
只要听见她的声音,我就会产生一种终于下班了的实感。
当然,我现在确实已经下班了。
但对于社畜来说,离开公司不代表真正下班。
只有洗完澡,换上宽松的居家服,打开电脑,成功登录游戏以后,灵魂才会从办公室回到身体里。
我操纵“灰烬守夜人”转过身。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女性法师。
她有一头近乎银白的长发,法袍边缘绣着浅蓝色纹路,头顶还悬浮着一轮小小的弯月。
因为游戏角色可以自由调整外形,她把自己的角色捏得相当漂亮。
至少比她刚认识我时顺眼了很多。
那时候,她顶着一头亮得刺眼的粉红色短发,穿着系统赠送的新手布衣,脸部参数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误操作,双眼的距离大得像一只受惊的鱼。
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帮她重新调整。
结果她却把角色名一直保留了下来。
月见团子。
和这副神秘优雅的高等级法师形象完全不搭。
“今天稍微加了一会儿班。”
我说。
“稍微?”
她绕着我的角色走了一圈。
“你平时八点半就会上线,现在已经快十点了。一个半小时也能叫稍微吗?”
“对于刚入职的新人来说,没在公司过夜都算按时下班。”
“你们公司违反劳动法吗?”
“没有。”
“那就是你的上司违反人类常识。”
“这个说法非常接近事实。”
我操作角色坐到公会大厅的长椅上。
团子也跟着坐下。

游戏里的动作系统非常丰富。
她明明可以选择普通坐姿,却偏偏使用了一个活动限定的动作,让角色抱着膝盖蜷缩在长椅上,头顶还不断冒出半透明的小月亮。
“说吧。”她说,“今天那个冰山恶魔又干了什么?”
“冰山恶魔?”
“你不是说她姓冰室吗?”
“所以呢?”
“姓冰室,性格冰冷,又没有感情。冰山恶魔这个称呼很合适。”
“你最近的起名水平越来越直接了。”
“比某个把骑士角色叫作灰烬守夜人的人强。”
“这名字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你取这个名字时一定觉得自己很帅。”
“……”
无法反驳。
我第一次创建角色时,的确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名字。
那时我还是大学生,正处于认为“灰烬”“守夜”“终焉”这些词组合起来一定很酷的阶段。
现在回头看,多少有些羞耻。
但已经使用了一年多,突然改名反而更加奇怪。
“别转移话题。”团子催促道,“快说,她今天是不是又让你重做文件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说今天要交第一份独立报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愣了一下。
连我自己都差点忘记昨天随口提过这件事。
她却还记得。
“确实被要求重做了。”
我叹了口气。
“而且是在全组会议上。”
“当着很多人的面?”
“全部门核心成员都在。”
“她直接骂你?”
“她没有骂。”
“那她做了什么?”
“她把我文件里的十三处问题一项一项念了出来。”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十三处?”
“对。”
“你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同时出现十三处问题?”
“等一下。”
我皱起眉。
“你现在不是应该站在我这边吗?”
“我是站在你这边啊。”她立刻说道,“所以我才要先确认你到底有没有做出会让全公司倒闭的事。”
“只是数据报告。”
“数据错了多少?”
“其中一个小数点。”
“差了多少?”
“百分之三点七写成了百分之三十七。”
团子再次沉默。
这次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灰烬。”
“干什么?”
“我虽然很想无条件支持你,但这件事确实有一点点危险。”
“一点点?”
“如果是伤害计算,百分之三点七和百分之三十七已经足够让我换一整套配装了。”
“你不要用游戏数值理解现实工作。”
“可你们公司做的也是游戏项目吧?”
“……”
我突然发现她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她小心地问,“那个冰山恶魔只是让你修改,没有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没有。”
“那她或许还保留着最低程度的人性。”
“你对她的评价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这还不是根据你的描述建立起来的吗?”
她笑了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耳机里的笑声。
白天那种一直压在胸口的沉闷感,终于一点点松开。
这就是我每天晚上上线的原因。
月见团子并不是什么人生导师。
她不会说特别深刻的话,也不擅长给出真正有用的职场建议。
大多数时候,她只会陪着我一起抱怨。
如果我说上司可怕,她就会把那个没见过的上司想象成更加可怕的怪物。
如果我说客户麻烦,她就会认真建议我把客户引进游戏里的高难副本,让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这些建议当然毫无用处。
但人偶尔需要的,本来就不是解决方案。
只是一个愿意听自己说完的人。
“然后呢?”她问,“你重做完了吗?”
“中午之前交了。”
“她又找出多少处?”
“没有。”
“真的?”
“她下午发邮件说没有其他问题。”
“那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是按照她的批注修改的。”
“能改对也很重要。”团子说,“我刚开始玩游戏的时候,你告诉我技能应该按什么顺序放,我不是照样按错了很多次吗?”
“你那不是按错。”
我说。
“你是为了抢伤害,故意把保命技能全部用掉。”
“高输出法师当然要追求极限伤害。”
“躺在地上的输出为零。”
“只要在躺下之前把怪物打死就可以。”
“你每次都没打死。”
“今天不一样。”
她突然站起身。
“我已经换了新配装。”
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在我心里。
“你又看了什么奇怪攻略?”
“不是奇怪攻略,是论坛高手分享的极限爆发流。”
“防御呢?”
“没有。”
“生命值呢?”
“没有。”
“减伤技能呢?”
“洗掉了。”
“……”
“但是伤害提高了百分之十一点八。”
她的语气充满自豪。
我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华丽法袍的角色。
仅从外表来看,月见团子确实像一位经验丰富、能够独自应对任何危机的顶级法师。
只有真正和她组过队的人才知道。
这身漂亮法袍里面,装着的是一颗随时准备冲向怪物,然后用生命换取伤害数字的危险灵魂。
“今晚刷什么?”她问。
“你想刷什么?”
“熔星遗迹。”
“熔星遗迹?”
我看了一眼时间。
“那个副本至少需要四个人。”
“我在公会里问过了,肉球和长弓还没上线。”
“那就等他们。”
“我们可以先进去试试。”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防御。”
“有你啊。”
她回答得非常自然。
我一时没说出话。
“你是骑士,我是法师。”她继续说道,“你负责挡住怪物,我负责把怪物打死。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理论上是。”
“那就没问题。”
“问题是你经常站到我前面。”
“那是因为怪物背后有伤害加成。”
“你可以绕过去,不是从怪物正面穿过去。”
“绕路会浪费三秒。”
“复活会浪费三分钟。”
“灰烬,你最近越来越像老人了。”
“至少老人知道珍惜生命。”
“游戏角色又不会真的死。”
“装备耐久会掉。”
“你居然心疼修理费。”
“我是在心疼每次替你修装备的人。”
团子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小声说道:
“那我下次自己修。”
“你找得到铁匠铺吗?”
“……”
“你连主城地图都没记住。”
“主城每天都长得一样,根本没有记忆的价值。”
“就是因为每天都一样才应该记住。”
“反正你会带我去。”
她又一次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向熔星遗迹发起传送。
“只试一次。”
“好。”
“打不过就退出。”
“好。”
“不要抢开怪。”
“好。”
“不要在我拉住仇恨之前放技能。”
“好。”
“尤其不要使用陨星坠落。”
“知道了。”
她回答得异常顺从。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十秒后,我们被传送到副本入口。
熔星遗迹位于一座废弃的空中矿山内部。
红色熔岩从断裂的石壁之间流过,昏暗的空间中漂浮着大量火星。
这原本是四人副本。
标准配置应该是守护职业、治疗职业和两名输出职业。
我们现在只有一名守护骑士和一名完全放弃生存能力的法师。
从队伍构成来看,像是一场有计划的自杀。
“准备好了吗?”团子问。
“没有。”
“那我开了。”
“等——”
她的法杖已经举了起来。
一道巨大的魔法阵在怪物群上方展开。
无数燃烧的陨石从空中落下。
陨星坠落。
就是我刚刚特别提醒她不要使用的技能。

“月见团子!”
“放心,我计算过伤害!”
十几只熔岩魔像同时转过头。
它们眼中亮起红光,朝团子冲了过去。
“你计算过仇恨吗?”
“那个不重要!”
“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立刻使用群体嘲讽。
灰烬守夜人举起盾牌,银色光幕在前方展开,强行把怪物的攻击吸引到自己身上。
下一秒,十几只石拳同时砸了下来。
角色生命值瞬间减少将近一半。
“你看,没问题吧!”团子兴奋地说道。
“我血条已经少了一半!”
“但是它们血条也少了一半。”
“我们没有治疗!”
“在你死之前打死它们就行!”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可靠!”
她再次释放大范围魔法。
火焰与雷光在副本中炸开,伤害数字密集地浮现在怪物头顶。
不得不承认,她的输出确实很高。
高到足以让一个完全不懂游戏的人误以为这个打法可行。
然后,其中一只魔像突然越过我的防御,挥拳砸向她。
团子的角色被击飞出去,生命值瞬间只剩下薄薄一层。
“救命!”
“你不是说在我死之前打死它们就行吗?”
“计划出现了一点误差!”
“这个误差叫作你先死了!”
我使用冲锋移动到她面前,替她挡下下一次攻击。
“往后退。”
“我还能输出。”
“退到安全区域。”
“可是技能马上冷却好了。”
“后退。”
“再给我两秒。”
“团子。”
“最后一下!”
她完全没有后退。
法杖上重新亮起光芒。
我就知道会这样。
为了保护她,我只能继续把防御技能交出去。
银色护盾彻底碎裂。
我的生命值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
就在角色即将倒下时,团子的最后一道雷电穿过怪物群。
所有熔岩魔像同时崩塌。
副本入口恢复安静。
系统弹出战斗胜利的提示。
团子站在满地碎石中,头顶只剩下一丝红色血条。
她沉默片刻。
“看吧。”

“看什么?”
“我说能打赢。”
“你刚才喊了救命。”
“那只是为了让你提高注意力。”
“我的注意力已经高到心脏快要停止了。”
“游戏角色没有心脏。”
“玩家有。”
“但我们赢了。”
“这是因为我把所有防御技能都用了。”
“所以我们配合得很好。”
她走到我面前,使用了一个鼓掌动作。
“灰烬果然很可靠。”
我原本还想继续训她。
听见这句话后,却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打开背包,拿出恢复药水。
“喝掉。”
“我自己有。”
“你的药水呢?”
“刚才喝完了。”
“你进入副本之前不是有二十瓶吗?”
“为了提高魔力恢复速度。”
“你把恢复药水当饮料喝了吗?”
“效果很好。”
“……”
我把药水交易给她。
她接受后,角色的生命值逐渐恢复。
“灰烬。”
“又怎么了?”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着屏幕里的角色。
“为什么这么说?”
“平时你骂我的时候会更有精神。”
“这是什么判断标准?”
“而且你刚才说起公司的事以后,就一直在叹气。”
她停顿了一下。
“还是很在意上午的会议?”
我没有立刻回答。
游戏里的环境音从耳机中缓缓传来。
熔岩流动,火星在空中炸裂。
隔着屏幕,我们谁也看不见对方真正的表情。
这大概也是我愿意和她说很多话的原因。
在现实里,有些情绪一旦说出口,就会显得过于软弱。
可在游戏里,只要角色还站着,人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提。
“稍微有一点。”
我说。
“毕竟是第一次独立交工作,结果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了那么多问题。”
“你觉得丢脸?”
“当然。”
“可是那些人以后还会和你一起工作吧?”
“应该会。”
“那他们迟早会看到你做得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