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栖光互动科技有限公司的第五天,我第一次参加有其他部门成员列席的项目会议。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经历。
如果人生可以像游戏一样查看成就列表,那么我大概会在那一天解锁一个灰色成就。
名称可能叫作——
“在不应该犯错的时候,犯下最不应该出现的错误。”
上午九点四十分,品牌项目二组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次讨论的是一款新上线手游的首月推广复盘。
除了我们项目组的成员以外,市场部、媒介部和客户对接部门也派了人参加。
长桌中央摆着几瓶矿泉水。
墙上的大屏幕已经连接好电脑,第一页演示文稿停留在游戏宣传图上。
我坐在靠近屏幕的位置,手里捏着翻页笔。
掌心全是汗。
今天的数据展示由我负责。
这原本只是一项辅助工作。
我需要把各渠道的点击量、下载量和留存数据整理成统一图表,并在会议中用五分钟进行说明。
内容并不复杂。
至少在昨天晚上,我是这么认为的。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十三处错误,我严格按照冰室副经理提供的核对表检查了整份资料。
统计周期。
数据来源。
图表标题。
结论逻辑。
我每一项都确认了两遍。
其中最重要的几张表,甚至重新计算过一次。
不会有问题。
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
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冰室副经理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自然安静下来。
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怀里夹着一份纸质材料。
头发依旧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她扫了一眼会议室。
“人都到了吗?”
“客户对接部的陈经理还在路上。”水野前辈回答。
“他线上参加。”
冰室副经理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五十开始,不等人。”
她走到主位坐下。
我下意识低头检查了一遍手里的翻页笔。
电池正常。
电脑连接正常。
演示文件也已经打开。
应该没有问题。
高桥前辈坐在我旁边,注意到我的动作,低声说道:
“别紧张,按照昨天下午演练的顺序讲就行。”
“我没有紧张。”
“你已经按了七次翻页键。”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翻页笔。
屏幕还停留在第一页。
也就是说,我刚才一直在对着关闭状态的翻页器按按钮。
“只是确认设备。”
“设备应该已经充分感受到你的重视了。”
高桥前辈笑了一下。
他的语气总能让人稍微放松。
我点了点头,又深吸一口气。
九点五十整,冰室副经理准时开口。

“开始吧。”
会议前半部分由她负责。
她先说明项目整体进度,再依次确认各部门任务。
整个过程中,她几乎没有看稿。
项目上线时间、广告渠道、预算使用比例,以及不同部门的责任范围,全都被她清晰地说了出来。
每当有人提出问题,她都能迅速翻到对应资料页。
这种能力让人怀疑她的大脑里是不是内置了项目管理软件。
二十分钟后,终于轮到我。
“下面是首周用户数据。”冰室副经理看向我,“桐谷。”
“是。”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旁。
所有人的视线一起落在我身上。
会议室里大约有十几个人。
数量并不算多。
但人在紧张时,对视线的感知会被无限放大。
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座被观众围满的竞技场中央。
而且没有装备。
“各位上午好。”
我的声音有些干。
“接下来由我说明本次推广活动的首周用户反馈。”
第一页顺利翻过。
“从目前汇总的数据来看,活动期间新增注册用户较上线前一周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一点六,其中短视频渠道的导入量最高,占整体新增用户的百分之——”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屏幕。
“百分之三十四点二。”
数字正确。
语速也还算稳定。
我稍微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两页同样顺利。
不同渠道的转化比例。
新用户年龄分布。
核心活动参与情况。
都和昨天演练时一样。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也许自己还算适合这份工作的错觉。
直到第六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柱状图。
我按照提前准备好的内容说道:
“从次日留存情况来看,本次推广带来的新增用户质量总体稳定。自然渠道用户次日留存为百分之四十三点七,广告渠道为百分之三十八点五,联动渠道为百分之四十一点二。”
我按下翻页键。
冰室副经理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等一下。”

我的手指僵在按钮上。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但我整个人立刻紧绷起来。
冰室副经理看着屏幕。
“这组数据的样本范围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活动期间的全部新增用户。”
“全部?”
她的语气没有变化。
“是。”
“包括七日内重复注册账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图表右下角的数据来源。
那里只写着“后台用户数据”。
“应该不包括。”
“应该?”
冰室副经理抬眼看我。
我的后背开始发冷。
昨天整理数据时,我从共享文件夹中下载了三个用户表格。
注册用户表。
渠道来源表。
留存数据表。
我按照用户编号进行了合并。
但那份注册用户表里,似乎确实没有单独标注是否剔除了重复注册账号。
“这份数据是从运营后台导出的。”我说道,“文件名标注为最终版。”
“文件名不能证明统计口径。”
冰室副经理说。
她低头翻开手边材料。
“你使用的是六月十八日上午导出的数据,对吗?”
“对。”
“六月十八日下午,运营部门更新过一次用户清洗规则。”
我脑中嗡了一声。
她继续说道:
“上午版本没有剔除重复设备注册和测试账号。”
我看着屏幕上的柱状图。
刚才还清晰明确的数字,在这一刻全部变得可疑。
“也就是说……”
客户对接部的一名员工开口。
“这张表里的新增用户量可能偏高?”
“不是可能。”
冰室副经理说道。
“按照上一次项目的重复账号比例,至少存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九的偏差。”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资料。
也有人开始重新确认自己电脑中的数据。
我站在屏幕旁边,感觉手里的翻页笔变得无比沉重。
怎么会这样?
文件确实叫“最终版”。
而且我下载时,文件夹里没有其他更新说明。
我检查了统计周期,检查了数据来源,也重新计算过留存率。
可如果最初使用的样本就有问题,那么后面的所有计算都失去了意义。
冰室副经理看向我。
“桐谷,你是否确认过运营部门的数据更新记录?”
“没有。”
“为什么?”
“我以为共享文件夹中的最终版已经完成清洗。”
“你以为?”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
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数据工作不能建立在‘以为’上。”
我握紧翻页笔。
“对不起。”
“这不是道歉能够解决的问题。”
她转向屏幕。
“次日留存的分母如果包含异常注册账号,得出的结论就不具备参考价值。后面的渠道质量比较也需要全部重新计算。”
“是。”
“你昨天提交资料时,是否说明过数据口径未经确认?”
“没有。”
“那为什么将未经确认的数据放进正式会议材料?”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因为没有理由。
我确实默认了那份文件可以直接使用。
也确实没有单独向运营部门确认。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
没有人说话。
可越是安静,越能让人清楚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想起入职第三天那份报告。
十三处问题。
当时会议室里只有项目二组的人。
至少都是每天会见面的同事。
可今天不一样。
其他部门的人也在。
其中还有负责对外沟通的员工。
我刚才正在用一组不可靠的数据,向他们说明项目效果。
如果冰室副经理没有发现,这些结论很可能会被写进给客户的复盘报告。
想到这里,我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汇报暂停。”
冰室副经理说。
我抬起头。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在统计口径重新确认之前,后续数据没有讨论意义。”
“是。”
“桐谷。”
“是。”
“回到座位。”
我站在原地,感觉耳边有一阵短暂的空白。
随后才反应过来,拿着翻页笔回到位置。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的。
只知道把视线压得很低。
屏幕上的错误图表还没有关闭。
那几根蓝色柱子停在那里,像公开展示的证据。
冰室副经理走到电脑旁,切换了演示文件。
“用户数据部分暂时跳过。”
她对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说道。
“下午四点前重新核算。现在继续讨论活动内容与渠道排期。”
会议重新开始。
她没有再看我。
其他人也没有继续追问。
可我完全听不进去。
后面的讨论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
有人在说预算。
有人在说素材审核。
有人在说客户追加需求。
每一个词我都听得见,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我脑中只剩下刚才的画面。
“你以为?”
“这不是道歉能够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将未经确认的数据放进正式会议材料?”
她说得没错。
每一句都没错。
但正因为没错,才更加难受。
如果她是在故意找茬,我至少可以在心里反驳。
可我只能承认,是自己没有确认清楚。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冰室副经理合上资料。
“今天确认的任务会后发到群里。用户数据重新核算后,单独安排复盘。”
她看向高桥前辈。
“高桥,你负责联系运营部门确认清洗规则。”
“好。”
“水野,重新整理渠道数据。”
“明白。”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我身上。
“桐谷,原始表格和计算过程全部保留,不要直接覆盖。”
“是。”
“下午两点前把你使用的数据文件发给我。”
“是。”
她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接连响起。
其他部门的人陆续离开。
有人经过我身边时轻轻点头,也有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讨论工作。
没有人嘲笑我。
可这并没有让我好受一些。
水野前辈站在桌边,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回去查数据。”
“嗯。”
我低着头收拾电脑和资料。
翻页笔被我放进收纳盒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
高桥前辈走到我旁边。
“运营那边的更新记录确实不够醒目。”
他说。
“共享文件夹里只改了时间,没有单独发通知。你刚入职,不知道他们的习惯也正常。”
“但我应该确认。”
“是,应该确认。”
他没有用“没关系”安慰我。
反而让我稍微轻松了一点。
“现在先把数据重新核对。问题已经出现了,最重要的是别让它继续影响后面的工作。”
“我知道。”
“需要我把运营部门的负责人介绍给你吗?”
“麻烦前辈了。”
“谈不上麻烦。”
高桥前辈拿起自己的电脑。
“走吧。”
我跟着他离开会议室。
走廊上,冰室副经理正在和客户对接部的人说话。
“用户数据部分是我们内部确认不充分。”
她说道。
“下午会重新提供准确版本。今天会议中出现的图表请先不要对外使用。”
“好的。”
对方点头。
“不过客户那边下午可能会问首周数据。”
“我来说明。”
“要不要让负责整理的人一起参加?”
“不需要。”
冰室副经理回答。
“资料在内部会议阶段被发现,最终审核责任在我。”
我脚步停了一下。
高桥前辈也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我看向冰室副经理。
她没有注意到我。
依旧冷静地和对方确认后续安排。
“如果客户需要初步反馈,我会先提供已经确认过的渠道曝光数据。用户质量部分延后到明天。”
“明白。”
“麻烦了。”
对方离开后,冰室副经理转身。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另一端。
视线短暂相接。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也没有和我说话,只是看向高桥前辈。
“运营部门那边尽快确认。”
“我现在联系。”
“好。”
她从我们身边经过。
高跟鞋声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电脑。
刚才她在会议上毫不留情地暂停了我的汇报。
可面对其他部门时,她并没有说是新人出现错误。
而是说,最终审核责任在她。

“走吧。”高桥前辈说。
“嗯。”
回到办公区后,我们立刻开始重新核算。
运营部门很快回复。
果然,六月十八日下午更新过用户清洗规则。
重复设备注册。
测试账号。
异常登录账号。
全部在新版本中被剔除。
而我使用的是更新前的数据。
重新导入以后,新增用户总量比原数据减少了百分之七点三。
留存率也出现变化。
其中广告渠道的次日留存比我在会议上展示的数字低了将近两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我原本得出的“广告渠道用户质量稳定”并不准确。
真正的数据只能说明基本符合预期。
不能称为稳定增长。
我盯着重新计算出的结果。
心里越来越沉。
“小数点和格式问题很容易改。”水野前辈坐在旁边说道,“口径问题比较麻烦,因为表格看起来可能完全没错。”
“我应该提前问运营部门。”
“以后记住就行。”
“可是今天有其他部门的人。”
“所以副经理才会当场叫停。”
她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
“继续讲下去,问题只会更大。”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只是知道并不能让刚才发生的事情消失。
水野前辈把一份新表格发给我。
“这是渠道来源数据。我已经把用户编号重新匹配过,你再计算一次。”
“好。”
“别一直想会议上的事。”
她说。
“没人会因为一次错误就一直记着你。”
“我会。”
“那是因为你现在太闲。”
“我正在工作。”
“所以再忙一点。”
水野前辈推来另一份文件。
“忙到没时间胡思乱想就好了。”
她的安慰方式依旧非常直接。
但多少有点效果。
我们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半。
午饭只是让高桥前辈从便利店带回来的饭团。
两点之前,我按照要求把全部原始文件和计算过程发送给冰室副经理。
邮件发出以后,她没有立刻回复。
大约十分钟后,内部聊天软件弹出消息。
冰室玲奈:
“收到。”
只有两个字。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
或许是一句批评。
或许是新的修改要求。
又或许,她什么都不说才更让我不安。
下午三点,重新核算完成。
冰室副经理召集我们在小会议室确认数据。
这次只有项目二组内部成员。
我坐在昨天相同的位置,却比第一次开会时更加紧张。
冰室副经理翻看新资料。
“新增用户总量减少百分之七点三。”
“是。”
“重复注册主要来自哪个渠道?”
“信息流广告渠道。”
“测试账号呢?”
“集中在官方社区活动入口。”
“留存下降的原因?”
“剔除测试账号后,广告渠道的有效用户基数变化较大。另外,原始数据中有部分重复设备在次日仍被统计为活跃用户。”
我一项一项回答。
这些问题我已经重新确认过。
冰室副经理没有再发现错误。
她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修改了吗?”
“修改了。”
“读一下。”
我看着资料。
“本次推广活动在新增用户规模上达到预期,但不同渠道用户质量存在明显差异。自然渠道与联动渠道的次日留存相对稳定,广告渠道虽然导入量较高,但有效用户比例和次日留存偏低,后续应调整投放人群与素材方向。”
“可以。”
她合上文件。
“下午四点,把新版本发给参会人员。”
“是。”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冰室副经理却没有立刻结束会议。
她看着我。
“桐谷。”
“是。”
“今天上午的问题,你知道出在哪里吗?”
“没有确认数据清洗规则。”
“还有呢?”
我停顿了一下。
“过度依赖文件名和共享文件夹的版本,没有向数据提供部门确认统计口径。”
“还有。”
还有?
我重新回想整个过程。
“我只检查了计算结果,没有检查原始数据是否适合用于当前分析。”
冰室副经理点头。
“数据表里的公式可以全部正确,结论依旧可能是错的。”
“是。”
“今天的资料是在内部会议中被发现。如果进入客户会议,不会有人在意你是不是新人。”
“我明白。”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
她的语气比上午低了一些。
“不是因为被批评,所以以后机械地多检查几次。而是要知道每一项数据为什么可以使用。”
“是。”
“这次重新核算没有问题。”
她站起身。
“会议结束。”
仍然没有安慰。
也没有说“下次注意”。
她收起材料,走出会议室。
我坐在原位。
水野前辈伸了个懒腰。
“结束了。”
“嗯。”
“下午的数据没问题,说明你改得很快。”
“是大家一起改的。”
“团队工作本来就是一起做。”
她看了我一眼。
“别摆出一副要去资料室面壁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确实正准备去资料室。
不是面壁。
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整理上午用过的文件。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资料室位于办公区最里面。
平时很少有人长时间停留。
里面放着项目合同、旧版策划案和各种活动资料。
我抱着一叠需要归档的文件进去,把门轻轻关上。
室内很安静。
空调声音低低地响着。
我走到桌边,把材料按照项目名称分类。
六月联动项目。
春季推广复盘。
用户调研报告。
手上的动作并不复杂。
可脑中依旧不断回放上午的会议。
所有人都在。
我站在屏幕旁。
冰室副经理问我,为什么使用未经确认的数据。
我回答不出来。
最让我难受的并不是她语气严厉。
而是我在那一刻清楚知道,她说的全部正确。
我确实差一点把错误结论提交出去。
如果没有被及时发现,也许会影响客户预算判断。
那已经不是新人犯下的小失误。
而是工作责任。
“果然不适合吗……”
我低声说道。
刚毕业时,我并不认为自己能力很差。
大学成绩不算突出,但也没有挂科。
毕业实习评价不错。
面试时,部门负责人还说我的分析思路比较清楚。
可入职以后,我似乎每天都在犯错。
第一份报告十三处问题。
第一次正式汇报,又因为数据口径被当场叫停。
冰室副经理能够在几分钟内发现我检查几遍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高桥前辈和水野前辈也能迅速理解问题,立刻开始补救。
只有我像是永远慢一步。
资料室里的窗户很小。
下午的光从百叶窗缝隙落在桌面上。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整理哪一份文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正在核对标签。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高桥前辈。
“果然在这里。”
“前辈怎么来了?”
“水野说你可能躲进资料室反省人生。”
“我只是在归档。”
“归档需要站着看同一份封面五分钟吗?”
我看向手里的文件。
确实还是刚进门时拿起的那份。
高桥前辈走到桌边。
“上午的事还在意?”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他笑了一下。
“新人时期犯错很正常。”
“可今天那个错误不算小。”
“是不算小。”
高桥前辈依旧没有用轻飘飘的话否定问题。
“所以你应该记住。”
“我已经记住了。”
“那就够了。”

“可是其他部门的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项目二组在内部会议中发现了数据问题,并且当天完成了修正。”
“不会觉得负责数据的新人很差吗?”
“可能有人会这么想。”
他说得太直接,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但你不可能控制每个人怎么想。”
高桥前辈靠在桌边。
“你能做的,是下次把资料做好。等你之后做出正确的报告,他们自然会更新对你的判断。”
这句话和团子昨晚说过的话有些相似。
他们迟早会看到你做得好的时候。
“冰室副经理以前也犯过错吗?”我问。
“当然。”
“她看起来不像。”
“因为你只看到了现在的她。”
高桥前辈想了想。
“她刚进公司时,有一次因为错误估计活动服务器承载量,导致直播页面卡顿了十几分钟。”
“冰室副经理?”
“嗯。”
“她也会犯这种错?”
“她是人,不是系统。”
我对此依旧持保留意见。
“后来呢?”
“她连续三天处理用户投诉和合作方说明,还重新整理了全部流程。”
高桥前辈说。
“从那以后,她对数据和风险检查就变得非常严格。”
“所以她今天才……”
“她不是只对你严格。”
“我知道。”
“她对自己更严格。”
高桥前辈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会议结束后,她去和部门经理说明情况了。”
“我听见她说最终审核责任在她。”
“因为她是项目负责人。”
“可是数据是我整理的。”
“你的执行错误归你,她的管理责任归她。”
他说。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我沉默下来。
高桥前辈拿起桌上的一叠文件。
“别把一次批评理解成对你整个人的评价。”
“她只是在指出这项工作没有做好。”
“我明白。”
“真的明白?”
“……努力明白。”
“这就够了。”
他抱着文件走向门口。
“快下班了。归档结束就回来,别真在这里面壁。”
“好。”
门重新关上。
资料室恢复安静。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心情依旧谈不上轻松。
但至少没有刚才那么沉重。
我重新开始整理。
一份。
两份。
三份。
等我回到工位时,已经接近下班时间。
冰室副经理的办公室门关着。
百叶窗也完全放下。
我看不到里面。
今天下午,她没有再单独找我。
四点发送的新数据也只回复了一句“确认”。
或许在她看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只有我还在反复回想。
六点二十分,项目二组的人陆续离开。
水野前辈背起包。
“桐谷,不走吗?”
“我把今天的计算过程再整理一下。”
“副经理没让你加班吧?”
“没有。”
“那就早点回去。”
“马上。”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不会准备把所有原始数据重新算十遍吧?”
“只检查一遍。”
“检查一遍可以。”
她抬起手指。
“超过三遍就属于焦虑,不属于认真。”
“水野前辈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心理学了?”
“从项目组新人越来越多以后。”
她摆了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高桥前辈也很快离开。
办公区逐渐安静下来。
我整理完最后一张表,关掉电脑。
走出公司时,冰室副经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我脚步停了一下。
百叶窗依旧关闭。
只能从门下看到一线光。
她大概还在处理今天会议的后续。
或许还要向客户解释。
或许还要重新确认明天的复盘资料。
我想起上午她在走廊说的那句话。
“最终审核责任在我。”
可是会议上,她对我说话确实很重。
至少比入职第三天那次更重。
那时会议室里只有项目组成员。
今天却当着其他部门的面暂停了我的汇报。
如果她能换一种方式……
比如先让我停下,再单独说明问题。
或者至少不要用那种完全没有温度的语气。
事情或许还是一样。
但我不会直到现在都觉得胸口发闷。
我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看,转身离开。
晚上九点十二分,我回到公寓。
洗完澡后,我没有立刻登录游戏。
我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公司群。
重新核算的数据已经发送。
没有人提出新的问题。
客户对接部只回复了一句收到。
事情看起来已经彻底结束。
可我仍然不想打开电脑。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团子说。
如果把事情完整讲出来,她大概会立刻站在我这边。
会骂冰室副经理说话太重。
会说我只是新人。
可这次确实是我的错。
如果只抱怨被批评,好像是在逃避责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月见团子:
“今天还加班吗?”
我看着消息。
过了几秒,回复:
“已经回家了。”
她很快发来第二条。
“那为什么不上线?”
我没有回答。
第三条紧接着出现。
“出什么事了?”
有时候我怀疑,她是不是在我电脑里安装了情绪监控软件。
我坐起身,打开电脑。
登录游戏后,灰烬守夜人出现在主城。
团子的角色已经站在传送点旁边等我。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白色法袍。
而是换了一身看起来很柔软的居家风时装,头顶还戴着一对毛绒耳朵。
她一看到我上线,立刻发来组队邀请。
我点击接受。
“你今天晚了十二分钟。”
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
“你连这个都算?”
“我九点开始等。”
“我又没说九点一定上线。”
“平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她操纵角色走近。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灰烬。”
“真的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通常就是有事。”
“这是偏见。”
“那我们去打副本。”
她说。
“好。”
“熔星遗迹最终首领。”
“今天不想打高难本。”
“那就去采集。”
“你不是最讨厌采集吗?”
“所以我愿意陪你去,证明事情很严重。”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种证明方式很奇怪。”
“至少有效。”
她停顿片刻。
“是工作的事?”
“嗯。”
“那个上司又说你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团子也没有催促。
游戏主城里,其他玩家不断从我们旁边经过。
有人骑着发光坐骑冲向传送门。
有人站在广场上发送组队信息。
我看着屏幕里的月见团子。
现实里无法对同事说的话,面对她时似乎容易一些。
“今天开项目会议。”
我说。
“我负责展示用户数据。”
“然后呢?”
“数据使用错了版本。”
她安静下来。
“严重吗?”
“挺严重的。”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共享文件夹里的最终版。
更新过的数据清洗规则。
没有被剔除的重复注册账号。
错误的留存结论。
还有冰室副经理在会议中当场暂停汇报。
团子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我全部说完,她才开口。
“所以,那个数据如果继续用,会影响后面的项目判断?”
“会。”
“那确实需要马上停下来。”
“嗯。”
“后来重新算了吗?”
“下午已经算完了。”
“结果呢?”
“新版本没问题。”
“那就好。”
她的声音比我预想中平静。
没有立刻骂人。
也没有说全部是上司的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没什么资格抱怨?”我问。
“为什么?”
“因为确实是我没确认。”
“犯错和难受又不冲突。”
她说道。
“你工作没做好,可以修改,也应该记住。”
“但是被当着那么多人指出来,还是会难受吧?”
我握着鼠标。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也这样问。
今天大家似乎都不相信“一点”这个说法。
“很多。”
“那就对了。”
“什么叫那就对了?”
“至少证明你还很在意工作。”
她说。
“真正不负责任的人,被指出错误以后只会想着推给别人,不会一个人纠结到现在。”
“可纠结也不能让错误消失。”
“所以你不是已经改了吗?”
“改了。”
“以后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吗?”
“不会。”
“那今天的错误就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她停了一下。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你那个上司会说的话。”
“确实有点。”
“删掉。”
“已经说出口了。”
“你假装没听见。”
我终于笑出声。
团子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继续说道,“她当着其他部门的人那样说你,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她只是正常指出问题。”
“你刚才描述的语气可不像正常指出。”
“她没有骂人。”
“不是只有骂人才叫说话重。”
团子的声音认真起来。
“她说‘这不是道歉能够解决的问题’,对吧?”
“嗯。”
“还问你为什么把未经确认的数据放进正式材料?”
“对。”
“这些话内容没错。”
“你居然承认她没错?”
“我又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她小声哼了一下。
“可是内容没错,不代表说话方式没有问题。”
“会议上必须马上制止。”
“可以制止。”
“也可以严肃。”
“但她明知道你是刚入职的新人,还当着那么多人用那种语气追问,就没想过你会不会觉得难堪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今天反复想的就是这件事。
“她大概没时间考虑这些。”
“那是她的问题。”
团子说得很快。
随后又忽然停住。
耳机里传来一点轻微的杂音。
像是她碰到了桌上的什么东西。
过了片刻,她才继续:
“我的意思是,工作能力强,也不能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她后来在其他部门面前承担了审核责任。”
“那是她应该承担的。”
团子的语气依旧强硬。
“她是负责人。”
“确实。”
“而且你说,她下午也没有继续骂你。”
“没有。”
“还让你重新说明问题。”
“嗯。”
“那……”
她突然不说了。
我等了一会儿。
“那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不是还很有气势吗?”
“我在整理思路。”
“需要这么久?”
“闭嘴。”
她难得用有些恼火的语气说道。
我反而觉得奇怪。
平时团子听见我被上司批评,通常会立刻把对方想象成十恶不赦的反派。
今天却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评价。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我怎么了?”
“你好像没以前那么讨厌她。”
“怎么可能。”
她立刻否认。
“我还是觉得她很可怕。”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我只是在想……”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一个人必须在会议上马上制止错误,她是不是很难同时顾及语气。”
“你在替她辩护?”
“没有。”
“听起来就是。”
“我只是客观分析。”
又是这句话。
团子每次开始替某件自己不想承认的事情解释时,就会说自己在客观分析。
“也许她会后悔。”团子忽然说道。
“什么?”
“说话太重。”
“冰室副经理?”
“嗯。”
“她看起来不像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她下午完全没有提。”
“有些人不擅长道歉。”
“她入职第三天的时候道歉过。”
“那今天也可能……”
团子停住。
我隐约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灰烬。”
“嗯?”
“假设。”
“只是一个假设。”
“如果我今天对一个后辈说了很重的话。”
我愣了一下。
“你?”
“我说是假设。”
“好。”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
“对方确实做错了。”
“如果不马上指出,错误可能会影响很多人。”
她说得越来越具体。
已经完全不像假设。
“我知道必须制止。”
“可是会议结束以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刚才还说是今天。”
“你听错了。”
“我没有。”
“总之,你先回答。”
她明显加快语速。
“如果是这种情况,对方会不会很讨厌我?”
我靠在椅背上。
这还是团子第一次和我谈现实工作中的事。
平时她很少提公司。
我只知道她也在上班,工作似乎不轻松。
有时会临时加班。
有时会因为项目问题晚上十点才上线。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具体职位。
也没有提过同事。
“你是对方的前辈?”我问。
“算是。”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语气重?”
“因为……”
她沉默两秒。
“我后来回想了一下。”
“觉得当时可以换一种说法。”
“既然你会这么想,说明你也不是故意让他难堪。”
“可结果可能已经让他难堪了。”
“那就道歉。”
“直接道歉?”
“嗯。”
“不奇怪吗?”
“为什么奇怪?”
“工作上指出错误以后,又专门道歉,会不会让人觉得我立场不坚定?”
我想了想。
这确实像某种管理者会担心的问题。
“你可以只为语气道歉。”
我说。
“错误还是错误。”
“需要改的地方还是要改。”
“但是说话太重是另一件事。”
耳机那边安静下来。
“可以分开吗?”她问。
“当然。”
“如果他说,因为被批评而很讨厌我呢?”
“那也没办法。”
“……”
“人与人相处,不可能保证对方永远不讨厌你。”
“你这算安慰吗?”
“是现实建议。”
“很差。”
“那我换一种。”
我看着月见团子的角色。
她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头顶毛绒耳朵随着待机动作轻轻晃动。
“会因为语气太重而后悔的人,至少不是真的坏人。”
我说。
团子没有回应。
我继续说道:
“如果你只是想维护自己的权威,就不会在意后辈怎么想。”
“你现在会担心,说明你并不想伤害他。”
“做错的地方可以改。”
“说重的话也可以道歉。”
“至少比那些明知道自己伤到别人,还觉得理所当然的人好。”
耳机中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可是,”她低声说道,“如果我平时给人的印象就很差呢?”
“有多差?”
“冷漠。”
“不近人情。”
“说话很直接。”
“听起来确实不太好接近。”
“……”
“但也不代表不能改变。”
我赶紧补充。
“而且既然后辈愿意继续和你工作,说明还没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你怎么知道他愿意?”
“他辞职了吗?”
“没有。”
“那暂时就是愿意。”
“也可能只是不敢辞。”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只是批评工作。”
“真的?”
“真的。”
“没有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我又不是你那个上司!”
她几乎脱口而出。
说完以后,两边都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突然提到我的上司?”我问。
“因为你总说她很可怕。”
“你刚才那个假设,不会就是在说她吧?”
“当然不是。”
团子迅速否认。
“我和她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
她卡住了。
“我至少会后悔。”
“也许冰室副经理也会。”
“她不会。”
“你不是说有些人不擅长表达吗?”
“……”
团子不说话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我只是心情不好。”
“因为后辈的事?”
“嗯。”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那你明天道歉吧。”
“我考虑一下。”
“不要只考虑。”
“你是在命令我吗?”
“是建议。”
“你的语气和那个后辈一样令人烦躁。”
“你还挺了解他的。”
她再次沉默。
我隐约觉得,团子今天确实受到了很大困扰。
她平时很少这样反复确认一件事。
“他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讨厌你。”我说。
“为什么?”
“因为人不会只根据一句话判断别人。”
“如果你平时工作认真,也会保护后辈,他应该能感觉到。”
“保护……”
她低声重复。
“不过你最好还是道歉。”
“知道了。”
“还有,不要一开口又像在批评。”
“什么意思?”
“比如‘我的语气虽然有问题,但你的错误更加严重’这种话,就很像二次训人。”
“……”
“你不会真准备这么说吧?”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
“绝对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说?”
“我还没想好。”
“可以说,‘今天会议上我的语气有些重,但是工作问题还是需要注意’。”
“太直接了。”
“道歉本来就要直接。”
“听起来很奇怪。”
“那你自己想。”
“你不能帮我修改一下吗?”
“这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报告。”
“灰烬。”
“好吧。”
我叹了口气。
“先说语气问题,再说工作问题。”
“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比如,‘今天会议上的事,我说话确实过重。但数据口径的问题不能忽视,希望以后先确认来源’。”
耳机那边又安静下来。
“怎么样?”我问。
“勉强可以。”
“只是勉强?”
“有点生硬。”
“你自己都说不擅长表达。”
“我没有说。”
“你刚才明明……”
“那是假设中的人。”
“好,假设中的人不擅长表达。”
“嗯。”
我已经懒得拆穿她。
之后我们没有去打副本。
团子说没有心情。
最后只是坐在主城边缘的观景平台上聊天。

她偶尔问我,会议结束后有没有人责怪我。
我说没有。
她又问,其他同事是否帮我重新核算。
我说有。
她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自己不适合工作吗?”她问。
“高桥前辈说,做对下一次就行。”
“他说得对。”
“你们今天的意见很一致。”
“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你刚才还说我的上司不是正常人。”
“那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
“灰烬。”
“嗯?”
“你现在还讨厌那个上司吗?”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上午很讨厌。”
“现在呢?”
我想起她在走廊承担审核责任。
想起她下午重新确认数据时,没有继续追究。
也想起高桥前辈说,她刚入职时同样犯过错误。
“还是很怕她。”我说。
“怕和讨厌不一样。”
“有一点讨厌。”
“只有一点?”
“今天大家为什么都喜欢追问这个?”
“回答。”
我靠在椅背上。
“她说话确实很重。”
“但是指出的问题没错。”
“而且后来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我。”
“所以……”
我想了想。
“没有上午那么讨厌了。”
团子没有说话。
“怎么?”我问。
“没什么。”
她的声音似乎轻了一点。
“只是觉得你太容易原谅别人。”
“我又没说原谅。”
“差不多。”
“那你呢?”
“什么?”
“你还讨厌你的那个后辈吗?”
“我没有讨厌他。”
团子立刻说道。
“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对他要求比较高。”
“为什么?”
“因为他并不是做不到。”
“只是还没有掌握方法。”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熟悉。
但我没有深想。
“那你明天好好说。”
“知道了。”
“别再吓他。”
“我没有吓他。”
“你都担心他讨厌你了。”
“只是可能。”
“好。”
我笑了一下。
“希望你明天道歉成功。”
“希望你明天不要再被批评。”
“这个难度可能更高。”
“那就认真检查。”
“我会的。”
时间已经很晚。
我们互相道过晚安,退出游戏。
我躺到床上时,情绪比刚回家时稳定了很多。
团子说得对。
犯错和难受并不冲突。
我应该记住问题。
但也没必要因为一次会议,就认定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明天还有工作。
还要重新准备数据复盘。
至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
办公区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水野前辈趴在桌上喝咖啡。
看到我,她有些惊讶。
“这么早?”
“想再确认一下今天的材料。”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睡了。”
“几点?”
“十二点多。”
“那还行。”
我打开电脑。
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运营部门最新的数据版本。
文件更新时间。
清洗规则。
样本范围。
每一项都重新看过。
九点前,项目组成员陆续到齐。
高桥前辈经过我桌边时,看到屏幕上的数据说明。
“已经确认过了?”
“和运营部门重新核对了一次。”
“不错。”
他点头。
九点零五分,走廊里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
我的肩膀下意识绷紧。
然后立刻检查桌面文件。
邮件已发送。
数据无误。
任务列表没有遗漏。
水野前辈在旁边看见我的动作,小声说道:
“条件反射形成得很快。”
“这不值得表扬。”
脚步声越来越近。
冰室副经理走进办公区。
她手里拿着文件,神情和平时没有区别。
经过水野前辈桌边时,她确认了一句下午会议时间。
随后,她走向我。
我立刻站起来。
“副经理。”
她停在我的工位旁。
周围几名同事不动声色地降低了说话音量。
冰室副经理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数据重新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
“运营部门的清洗规则?”
“也确认了。今天使用的是六月十八日下午更新后的版本,已经剔除重复设备、测试账号和异常登录账号。”
她点头。
“好。”
然后,她没有离开。
我站在那里,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冰室副经理的手指轻轻压着文件边缘。
她似乎正在组织语言。
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通常她说话之前根本不需要犹豫。
几秒后,她终于开口。
“昨天会议上的事。”
我的心再次提起来。
“是。”
“我的语气确实过重。”
我愣住了。
办公区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连隔壁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一下。
冰室副经理没有看其他人。
她只是看着我。
语气依旧有些僵硬。
“但数据统计口径的问题不能忽视。”
“以后使用其他部门提供的数据前,必须先确认样本范围、更新时间和清洗规则。”
和我昨晚教团子的说法几乎一样。
先说语气。
再说工作问题。
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我脑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
但很快又觉得只是巧合。
正常的道歉大概都会这样说。
“我明白。”我回答。
冰室副经理看了我一会儿。
“还有。”
“是。”
“昨天在其他部门成员面前暂停汇报,是因为错误数据不能继续讨论。”
“不是针对你个人。”
她补充道。
这句话明显比前面更加生硬。
像是她非常不习惯解释自己的意图。
我忽然想起团子昨晚说的。
有些人不擅长道歉。
“我知道。”我说。
“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问题。”
冰室副经理轻轻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副经理。”
她停下脚步。
“什么事?”
“昨天的数据问题,谢谢您在其他部门面前承担责任。”
冰室副经理微微一怔。
她很快恢复平静。
“我是项目负责人。”
“这是我的职责。”
和昨天团子说的一样。
那是负责人应该承担的。
又是一次巧合。
“还有其他问题吗?”她问。
“没有。”
“那就工作。”
“是。”
她继续向办公室走去。
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直到办公室门关上,水野前辈才从隔板后面探出头。
她脸上的表情像刚刚目睹了某种极其罕见的自然现象。
“她道歉了。”
“嗯。”
“冰室副经理主动道歉了。”

“我听见了。”
“桐谷。”
水野前辈严肃地看着我。
“你可能是今年第一个达成这个成就的人。”
“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当然。”
“说明你还活着,而且她没有放弃培养你。”
我坐回椅子。
看着电脑上的数据表。
昨天堵在胸口的那种不适,终于真正松动了一些。
她依旧很可怕。
说话也依旧生硬。
即使道歉,后面也一定要补充工作要求。
可至少,团子说得没错。
会因为语气太重而后悔的人,不是真的坏人。
我打开检查表,继续核对资料。
这一次,高跟鞋声从办公室里传出来时,我依旧本能地确认了一遍文件。
但和昨天相比,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