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玲奈有一个特点。
一旦她认为某件事情存在问题。
她就会立刻进行修正。
这在工作中是优点。
比如发现项目流程漏洞。
她会当天建立新的检查表。
比如发现新人工作习惯不好。
她会整理六页指导文件。
比如发现垃圾分类混乱。
她会重新制定十二条规则。
但是。
这个优点如果放到生活领域。
就会变成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
例如。
某天晚上。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决定学习做饭。】
我盯着手机。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不安。
因为根据过去经验。
冰室玲奈决定学习某件事。
通常意味着：
她已经提前制定好了复杂计划。
【为什么突然？】
五分钟后。
她回复：
【证明。】
【证明什么？】
【我不是生活废人。】
我沉默。
这个目标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是。
从冰室玲奈嘴里说出来。
就代表她已经把“学习做饭”当成了一场需要攻略的任务。
【你不会做饭，只是不熟悉。】
我回复。
【不是。】
【根据近期生活记录。】
【我的饮食结构存在明显缺陷。】
【包括外卖依赖。】
【营养比例不足。】
【食材利用率低。】
【自主烹饪能力接近零。】
我看着这一长串。
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整理了报告？】
【没有。】
三秒后。
【只是简单分析。】
果然。
她已经整理了报告。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学习。】
【从哪里开始？】
【料理系统。】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游戏里的料理系统。】
她非常认真地解释。
【《幻境远征》中。】
【料理制作由材料、比例、属性和效果组成。】
【现实料理应该也存在类似规律。】
我盯着这句话。
突然感觉厨房开始危险。
【玲奈。】
【嗯？】
【现实做饭不是游戏合成。】
【我知道。】
【真的？】
【当然。】
【那你为什么说料理系统？】
【因为需要建立模型。】
“……”
我有一种预感。
今天的厨房。
可能会变成实验室。
---
周六下午。
我来到二十八号。
原因很简单。
冰室玲奈说：
“需要指导。”
虽然她没有直接说让我教。
但信息表达已经非常明显。
而且。
如果我拒绝。
她大概率会自己研究。
然后按照某种奇怪方式改造厨房。
所以。
我选择主动避免灾难。
进入她家后。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食材。
而是一张贴在墙上的表。
标题：
《基础料理能力提升计划》
下面分为：
食材认知。
刀具使用。
火候控制。
调味比例。
成品评价。
甚至还有评分栏。
我看着这张表。
“你准备学厨师考试？”
“没有。”
冰室玲奈回答。
“只是制定学习路径。”
“你学习做饭多久？”
“一周。”
“为什么计划写了三个月？”
“因为需要循序渐进。”
我点头。
“合理。”
然后。
我看向厨房。
“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煎蛋。”
我松了一口气。
终于。
简单。
安全。
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很好。”
我说道。
“煎蛋是最适合入门的料理。”
“材料简单。”
“步骤明确。”
“失败成本低。”
冰室玲奈点头。
“我也是这样判断的。”
“所以选择了它。”
“很好。”
“不过。”
她补充。
“我进行了优化。”
“什么优化？”
她拿出平板。
上面显示：
鸡蛋：
★★★★★
营养：
★★★
难度：
★
完成时间：
3分钟。
“你给煎蛋评分？”
“方便判断。”
“……”
“还有。”
她翻下一页。
“根据游戏料理逻辑。”
“我准备加入提升属性的材料。”
“现实没有属性。”
“有。”
她认真说道。
“蛋白质。”
“维生素。”
“矿物质。”
“这些就是属性。”
我无法反驳。
“所以你准备加什么？”
“海苔。”
“可以。”
“芝士。”
“可以。”
“火腿。”
“可以。”
“糖。”
“等等。”
我停住。
“糖？”
“增加风味。”
“煎蛋不用糖。”
“部分料理需要。”
“但今天不是。”
“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指向旁边。
我看见一小碗白色粉末。
“那是盐？”
“嗯。”
我走过去。
拿起罐子。
标签：
砂糖。
我沉默。
“玲奈。”
“什么？”
“你这个是糖。”
她看了一眼。
“……”
三秒。
五秒。
十秒。
“标签错误。”
“不是。”
“我的判断错误？”
“是。”
她低头。
“明白。”
然后。
她拿起旁边另一个罐子。
“那这个？”
我看过去。
盐。
“这个才是盐。”
“为什么包装一样？”
“因为你买的时候没有区分。”
“……”
她陷入沉思。
“需要重新建立标识系统。”
“先做饭。”
“之后。”
“可以。”
她拿出标签纸。
“我现在标记。”
“不。”
我直接阻止。
“先煎蛋。”
---
真正的问题。
从她打开灶台开始。
才出现。
“为什么三个灶台都开了？”
我看着厨房。
左边：
平底锅。
中间：
热水锅。
右边：
小锅。
全部冒着热气。
冰室玲奈站在旁边。
非常平静。
“提高效率。”
“……”
“一个灶台完成一个步骤。”
“同时进行。”
“节约时间。”
“你准备做什么？”
“煎蛋。”
“那为什么三个？”
“备用方案。”
“……”
“如果一个失败。”
“可以立即切换。”
“这不是游戏复活点。”
“我知道。”
她点头。
“所以没有失败重置。”
“才需要提高成功率。”
我看着三个同时运行的锅。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玲奈。”
“嗯？”
“厨房不是副本。”
“我知道。”
“菜刀也没有技能冷却。”
“……”
她认真思考。
“但是需要合理使用。”
“对。”
“所以不能同时释放？”
“不能。”
“明白。”
她关闭其中两个灶台。
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
下一秒。
厨房突然传来一阵焦味。
我回头。
平底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玲奈。”
“嗯？”
“火太大。”
“根据资料。”
“高温可以提高效率。”
“煎蛋不是爆炒。”
“……”
她调低火。
但已经晚了。
锅里开始冒烟。
警报器发出声音。
冰室玲奈非常冷静。
转身。
打开柜子。
拿出灭火器。
我整个人僵住。
“等等。”
“什么？”
“为什么你家有灭火器？”
“安全准备。”
“你准备得这么充分？”
“意外情况需要预防。”
她拿着灭火器。
表情冷静。
“现在处理。”
“先关燃气！”
“……”
她停住。
“步骤错误？”
“对。”
“应该先关闭能源。”
“然后处理火源。”
“明白。”
她放下灭火器。
关掉燃气。
打开抽油烟机。
然后打开窗户。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
如果忽略她刚才差点直接拿灭火器。
其实处理得还不错。
厨房恢复安静。
只是空气里有一点焦味。
“第一次失败。”
她说道。
“正常。”
我回答。
“失败数据记录。”
她拿出手机。
“失败原因。”
“火候过高。”
“操作顺序错误。”
“同时执行任务过多。”
“……”
我看着她。
“不要写成游戏报告。”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在打副本。”
她沉默。
然后删除了“任务失败”。
改成：
“烹饪经验不足。”
我点头。
这已经是进步。
---
第二次。
我们重新开始。
只做最简单的鸡蛋。
不加芝士。
不加海苔。
不加任何复杂材料。
“先打蛋。”
我说道。
“动作轻一点。”
冰室玲奈点头。
敲开鸡蛋。
非常认真。
蛋液进入碗里。
“搅拌。”
“速度？”
“正常。”
“多少次？”
“没有固定。”
“需要标准。”
“十几下。”
“十几？”
她皱眉。
“范围太宽。”
“……”
“十二下？”
“可以。”
她认真搅拌十二次。
停。
“完成。”
我看着蛋液。
“可以。”
“加入盐。”
“多少？”
“少量。”
她拿起盐罐。
“多少克？”
“凭感觉。”
“……”
她明显不接受。
“为什么？”
“因为不同人对咸味感受不同。”
“那无法复制。”
“家庭料理不需要完全复制。”
她想了想。
最终拿出电子秤。
“1克。”
“……”
“为什么？”
“控制变量。”
“只是一个煎蛋。”
“任何料理都应该尊重数据。”
我决定放弃。
至少她现在用的是盐。
---
煎蛋开始。
我站在她旁边。
指导火候。
“边缘变白。”
“现在翻面。”
“动作慢。”
她拿着锅铲。
第一次失败。
蛋裂开。
第二次。
更严重。
蛋液直接散开。
第三次。
终于勉强成型。
虽然形状……
不能说像蛋。
更像经历过战争后的地图。
边缘焦黑。
中间厚薄不均。
还有一个无法解释的缺口。
我看着盘子。
沉默。
冰室玲奈看着盘子。
也沉默。
“评价。”
她问。
“……”
“客观评价。”
“外观一般。”
“味道？”
“还没吃。”
她拿起叉子。
切下一块。
放入口中。
表情没有变化。
“可以。”
“真的？”
“可以食用。”
“这不是夸奖。”
“但也不是失败。”
她点头。
“第一次完成。”
“达到目标。”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
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已经很好。
她没有要求完美。
也没有因为失败放弃。
只是接受“不完美”。
“你吃吗？”
她问。
“当然。”
“全部。”
我愣住。
“全部？”
“嗯。”
“这么大？”
“不能浪费。”
“其实可以——”
“不。”
她认真说道。
“这是第一次料理。”
“必须完整完成。”
于是。
我开始吃这枚形状惨烈的煎蛋。
味道……
很难评价。
盐量正常。
蛋熟了。
没有中毒。
这已经是成功。
“怎么样？”
她问。
“很好。”
“真的吗？”
“至少。”
我停顿。
“比第一次强。”
她点头。
似乎接受。
“下次会优化。”
“不要一次优化太多。”
“为什么？”
“因为现实没有版本更新。”
她想了想。
“明白。”
“每次只调整一个变量。”
“对。”
“像测试。”
“对。”
她终于找到熟悉的方法。
---
吃完以后。
我收拾盘子。
冰室玲奈坐在旁边。
看着空盘。
“桐谷。”
“嗯？”
“谢谢。”
“为什么？”
“教我。”
她说道。
“不是因为做饭。”
“而是因为……”
她停顿。
“没有嘲笑。”
我愣住。
“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嘲笑？”
“因为很明显。”
“哪里明显？”
“我失败了。”
“第一次做饭失败很正常。”
“可是……”
她低声说道：
“很多事情。”
“我第一次做不好。”
“别人会觉得奇怪。”
“因为他们觉得我应该什么都会。”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她昨晚喝醉时说的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厉害。”
“如果表现不好。”
“别人会失望。”
“玲奈。”
“嗯？”
“你不用什么都会。”
她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盘子。
---
就在这时。
玄关传来声音。
“姐姐？”
我和冰室玲奈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黑色长发。
眼睛明亮。
手里拿着钥匙。
她看了看厨房。
看了看桌上的失败煎蛋。
看了看我。
最后。
看向冰室玲奈。
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姐姐。”
她慢慢说道。
“你终于开始诱拐下属了吗？”
空气。
瞬间冻结。
冰室玲奈：
“……”
我：
“……”
少女继续微笑。
“而且还是在厨房。”
“厨房还冒烟。”
“场景选择很大胆。”
“等等。”
冰室玲奈终于反应过来。
“美羽。”
“你误会了。”
少女眨眨眼。
“真的吗？”
她看向我。
“那这位是谁？”
“同事。”
“同事会在家教姐姐做饭？”
“邻居。”
“邻居会陪姐姐练习煎蛋？”
“……”
冰室玲奈第一次。
在现实中。
面对无法用逻辑解释的问题。
陷入了沉默。
少女笑容更深。
“姐姐。”
“你完了。”
“你的秘密生活。”
“好像被我发现了。”
我看着眼前的少女。
又看向冰室玲奈。
忽然意识到。
事情似乎正在进入新的阶段。
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可能比垃圾分类。
比游戏身份。
甚至比醉酒状态。
更加危险。
她是冰室玲奈的家人。
而且。
她看起来。
非常擅长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