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
冰室玲奈有什么绝对不会承认的事情。
那么排名第一的,大概是:
自己害怕。
尤其是。
害怕恐怖游戏。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
害怕这种情绪。
应该属于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而不是需要被承认的问题。
所以。
即使她现在抱着枕头站在我房门口。
即使她刚刚因为停电主动来确认我是否醒着。
她依旧能够保持冷静。
然后说道:
“我没有害怕。”
---
“真的?”
我看着她。
冰室玲奈点头。
“嗯。”
“只是确认安全状态。”
“因为停电存在潜在风险。”
“比如?”
“照明不足。”
“行动不便。”
“电子设备停止运行。”
“……”
她一项项列举。
语气非常专业。
仿佛现在不是凌晨十一点。
而是在公司会议上进行风险评估。
“所以。”
我问。
“你来找我是为了安全检查?”
“对。”
“不是因为害怕?”
“不是。”
“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
她回答得非常坚定。
如果忽略她抱着枕头的动作。
可信度大概还能提高一点。
“那你为什么拿枕头?”
我问。
她低头。
看了一眼怀里的枕头。
沉默。
“……”
“备用。”
“备用什么?”
“……”
“休息。”
“客厅有沙发。”
“……”
她发现解释失败。
于是选择沉默。
这是冰室玲奈面对无法解决问题时的标准反应。
停止发言。
---
最终。
我们还是一起坐到了客厅。
原因很简单。
停电还没有恢复。
而且外面的雨越来越大。
整个公寓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
能够照亮房间。
冰室玲奈坐在沙发另一边。
距离保持得非常标准。
像是在刻意证明。
“我们只是普通邻居。”
“不是需要靠近的关系。”
但问题是。
十分钟后。
第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轰——
雷声响起。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
往我这边移动了一点。
一点。
非常微小的一点。
如果不是我一直注意她。
甚至不会发现。
“玲奈。”
“嗯?”
“你刚才靠近了。”
“没有。”
“有。”
“只是调整坐姿。”
“为什么调整到这里?”
“因为这里视野更好。”
她看着窗户。
“可以观察外部环境。”
“……”
“你手为什么抓着我的袖子?”
空气安静。
她低头。
发现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抓住了我的袖口。
“……”
“……”
“这个。”
她松开。
“条件反射。”
“什么条件?”
“防止失衡。”
“坐在沙发上为什么会失衡?”
“……”
她沉默。
“没有必要解释。”
她选择结束话题。
---
五分钟后。
又一道闪电。
这一次。
她没有移动。
但是。
手再次抓住我的袖子。
“玲奈。”
“什么?”
“你的手。”
“……”
她低头。
再次沉默。
“偶然。”
“连续两次偶然?”
“概率事件。”
“……”
我终于忍不住笑。
“你害怕恐怖游戏?”
“不。”
她立刻否认。
“绝对不是。”
“那为什么?”
我指向她旁边。
“你手机刚才播放的不是恐怖游戏视频吗?”
“是。”
“你为什么看?”
“研究。”
“研究?”
“分析恐怖作品设计逻辑。”
她说道。
“了解玩家心理。”
“然后?”
“发现其中存在大量不合理。”
“比如?”
她终于进入熟悉领域。
开始分析。
“第一。”
“恐怖场景中人物行动逻辑不足。”
“明知道危险存在,却选择分散行动。”
“第二。”
“音效过度依赖突然变化。”
“第三。”
“角色遇到异常情况时缺少合理应对。”
“……”
她越说越认真。
甚至开始评价恐怖游戏制作。
“实际上。”
“真正危险情况下。”
“应该优先确认出口。”
“保持光源。”
“避免独自行动。”
“所以?”
我问。
“所以这些恐怖元素并不符合现实。”
“没有必要害怕。”
她说完。
点头。
非常自信。
然后。
下一秒。
窗外闪电。
她身体再次僵住。
手。
再次抓住我的袖子。
“……”
“……”
“玲奈。”
“嗯?”
“你刚才的分析很有道理。”
“谢谢。”
“但是。”
我看向她的手。
“你的行为和分析不一致。”
“……”
她沉默。
“人类行为存在情绪影响。”
“所以?”
“理论和实际会有偏差。”
“也就是说?”
“我没有害怕。”
“只是……”
她停顿。
“身体提前采取防御措施。”
“……”
我彻底服气。
冰室玲奈。
连害怕都能解释成系统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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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一开始。
我们只是等待。
后来。
不知道为什么。
开始聊天。
可能是因为黑暗环境。
也可能是因为没有电脑。
没有工作。
没有游戏。
没有任何需要隐藏的身份。
两个人只是坐在那里。
像普通朋友一样。
“玲奈。”
“嗯?”
“小时候也怕这些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
“真的?”
“嗯。”
“怕什么?”
她看向窗外。
“雷声。”
“还有黑暗。”
“为什么?”
“小时候。”
她说道。
“停电的时候。”
“家里没人。”
“所以只能自己处理。”
我愣住。
“你一个人?”
“嗯。”
“父母呢?”
“工作。”
她回答。
“他们很忙。”
“所以我习惯自己解决。”
“害怕也不说?”
“嗯。”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有办法。”
她说得很平静。
但正因为平静。
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心疼。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
“怎么习惯的?”
她想了想。
“告诉自己。”
“没有危险。”
“只是不确定。”
“只要确认原因。”
“就不会害怕。”
我看着她。
突然明白。
为什么她现在面对恐惧。
第一反应也是分析。
因为从小时候开始。
她就是这么保护自己的。
把未知变成数据。
把害怕变成问题。
把情绪变成需要解决的事项。
“那你呢?”
她突然问。
“什么?”
“你小时候害怕什么?”
我想了一下。
“很多。”
“比如?”
“一个人在陌生地方。”
“考试失败。”
“被别人讨厌。”
她认真听着。
“你会怎么办?”
“找别人。”
“真的吗?”
“嗯。”
“羡慕。”
她轻声说道。
我愣住。
“羡慕?”
“嗯。”
她点头。
“我以前觉得。”
“不依赖别人代表强大。”
“但是后来发现。”
“能够相信别人。”
“也是一种能力。”
我没有说话。
因为这句话。
其实也是她最近才学会的。
从第一次让我帮忙整理垃圾。
到让我教她做饭。
再到现在。
停电时坐在我旁边。
她正在一点点改变。
---
“桐谷。”
“嗯?”
“谢谢。”
“又来了。”
“什么?”
“你最近经常说谢谢。”
“因为确实需要感谢。”
“可是。”
我笑了一下。
“以前的你不会。”
她沉默。
“以前。”
“我觉得接受帮助意味着欠别人。”
“现在呢?”
“现在……”
她看着手里的枕头。
“觉得。”
“有些事情。”
“可以不用一个人完成。”
这句话说完。
刚好。
灯亮了。
整个客厅恢复光明。
冰室玲奈几乎瞬间恢复状态。
她坐直。
放开我的袖子。
表情恢复平静。
“电力恢复。”
“嗯。”
“安全问题解除。”
“嗯。”
“时间较晚。”
“应该休息。”
“嗯。”
短短几秒。
那个刚才害怕雷声。
抱着枕头坐在旁边的女孩。
重新变回了公司里的冰室副经理。
如果不是她手里还抱着枕头。
我甚至会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
“玲奈。”
“嗯?”
“你忘了放下枕头。”
“……”
她低头。
沉默三秒。
然后。
非常自然地说道:
“这是个人物品。”
“我知道。”
“没有必要解释。”
“……”
她抱着枕头回到客厅睡觉。
但走之前。
轻声说道:
“晚安。”
“晚安。”
---
第二天。
公司。
上午九点。
所有项目组成员收到通知。
品牌部召开临时会议。
会议室里。
主管站在前方。
“最近公司获得一个重要合作项目。”
所有人安静下来。
“《幻境远征Online》大型品牌联动企划。”
会议室瞬间出现讨论声。
《幻境远征Online》。
正是我和冰室玲奈每天晚上玩的游戏。
也是她最喜欢的游戏。
“这次合作规模很大。”
主管继续说道。
“涉及线上活动。”
“角色联动。”
“周边开发。”
“市场推广。”
“因此。”
他看向会议名单。
“负责人确定为。”
“冰室玲奈。”
所有人看向她。
冰室玲奈站起来。
“明白。”
依旧冷静。
依旧完美。
但我注意到。
她握文件的手。
轻轻收紧了一下。
因为没有人知道。
这个项目。
对于她意味着什么。
除了工作。
还有另一个身份。
月见团子。
而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震动。
游戏好友消息。
【月见团子:】
【今天公司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月见团子:】
【好像和《幻境远征》有关。】
我看向会议前方。
冰室玲奈正在认真听取项目资料。
然后。
手机再次震动。
【月见团子:】
【突然觉得有点紧张。】
【灰烬守夜人:为什么?】
几秒后。
她回复。
【月见团子:】
【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东西。】
【如果做不好。】
【会很失望。】
我看着这句话。
又看向前方的冰室玲奈。
突然意识到。
接下来。
我们可能要面对的。
不只是隐藏身份的问题。
而是。
作为冰室玲奈。
以及作为月见团子。
她将第一次。
站在自己最喜欢的事物面前。
接受真正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