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进入栖光互动科技有限公司以后，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那大概是——
永远不要在没有确认的时候，对一份方案产生盲目的自信。
因为现实通常会在你最自信的时候，给你一个精准的打击。
就像现在。
“这个方案，我认为需要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神崎拓海放下手中的资料。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
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让人无法轻易反驳。
“冰室，你应该知道目前这个联动项目的预算规模。”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冰室玲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翻了一页手中的文件。
“知道。”
“那么你也应该清楚，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前期投入会超过原计划百分之二十七。”
神崎伸手指向屏幕。
上面显示的是《幻境远征Online》周年联动项目的整体预算表。
场地。
宣传。
线下活动。
玩家互动环节。
甚至包括游戏内限定内容开发。
每一个数字叠加起来，都相当庞大。
“尤其是线下玩家活动部分。”
神崎继续说道。
“我认为投入比例过高。”
“目前公司的主要目标是扩大新用户规模，而不是维护核心玩家。”
会议室里很安静。
项目组的几名成员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方案讨论。
这是两个项目负责人之间的方向争议。
神崎拓海。
项目一组经理。
二十九岁。
比冰室副经理大四岁。
在公司里属于非常成熟的管理者。
如果说冰室玲奈的管理方式像一台高精度仪器。
那么神崎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业顾问。
他说话总是带着数据和风险分析。
很少有人能够轻易反驳。
“目前市场环境变化很快。”
神崎看向玲奈。
“《幻境远征》的老玩家确实具有价值。”
“但是不能因为他们是核心用户，就忽略商业回报。”
“如果把大量预算投入到老玩家活动，而不是扩大曝光，我认为风险过高。”
玲奈低头看着资料。
“你的建议是？”
“缩减线下活动规模。”
神崎说道。
“保留线上联动内容。”
“这样可以降低成本，同时保证项目基本效果。”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我的视线落在冰室副经理身上。
她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和往常一样。
冷静。
准确。
仿佛任何问题都无法影响她。
但我知道。
她现在应该正在高速计算。
成本。
收益。
风险。
所有可能性。
这是我第一次作为项目成员参与大型方案会议。
也是第一次看到冰室副经理站在需要做选择的位置。
以前的我只觉得她可怕。
她总能指出问题。
总能找到漏洞。
总能在所有人之前发现风险。
可是现在，我突然意识到。
发现问题和做出选择，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不同意。”
几秒后。
冰室副经理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
神崎没有露出意外。
“理由？”
“《幻境远征》的用户结构与普通手游不同。”
玲奈切换了屏幕。
“这款游戏运营时间超过三年，新增用户增长速度已经进入稳定阶段。”
“当前最大的价值不是短期获取大量新用户。”
“而是提高核心玩家黏性。”
神崎看着屏幕。
“这只是理论。”
“不是。”
玲奈回答。
“这是过去两年的用户行为数据。”
她调出另一份资料。
“高活跃玩家贡献了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的付费收入。”
“同时，公会社群用户的长期留存率明显高于普通渠道用户。”
“如果削弱核心玩家活动，短期成本下降，但可能影响长期生态。”
她停顿了一下。
“对于一款运营超过三年的游戏来说，玩家关系本身就是资产。”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点头。
我也看向屏幕上的数据。
不得不承认。
她准备得非常充分。
神崎也没有马上反驳。
他只是继续说道：
“数据没有问题。”
“但是你的方案依旧存在风险。”
“线下活动投入过高。”
“如果参与人数没有达到预期，公司承担的损失会很明显。”
“所以我认为应该控制规模。”
玲奈沉默了。
我知道她不是无法回答。
她只是正在寻找最合理的回应。
可是这一次。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即反击。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方案。
然后说道：
“如果预算问题由我负责，可以继续执行。”
我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
“冰室。”
神崎皱了一下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项目失败的话，负责人需要承担主要责任。”
“我知道。”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一瞬间。
我突然明白了。
冰室副经理又准备一个人承担。
和以前一样。
客户提出不合理要求的时候。
她站在前面。
项目出现问题的时候。
她站在前面。
所有压力最终都会集中到她身上。
她不是没有压力。
只是习惯不让别人看到。
可是这一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
胸口突然有些不舒服。
以前的我。
大概不会插嘴。
因为会议上有经理。
有前辈。
有更优秀的人。
而我只是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新人。
我没有资格发表意见。
至少过去的我会这么想。
可是……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段时间，为了负责《幻境远征》的玩家调研，我整理过大量社区反馈。
论坛。
公会聊天。
玩家调查问卷。
甚至包括游戏内活动后的评价。
那些东西没有写在正式方案里。
但它们同样代表玩家的声音。
“那个……”
我的声音响起。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转向我。
包括冰室副经理。
那一刻，我的大脑几乎停止运行。
果然。
我还是太冲动了。
现在闭嘴还来得及吗？
如果现在说“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会不会显得更加奇怪？
可是已经晚了。
因为神崎已经看向我。
“桐谷，有什么想法吗？”
“……”
我握紧手中的笔。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大概会选择沉默。
等待别人解决。
然后在会议结束后反复思考：
“如果当时说出来会怎么样？”
但这种事情。
我已经经历太多次了。
所以这一次。
我决定试一次。
“我认为，冰室副经理的方案可能并不是单纯提高成本。”
我说道。
声音有些紧张。
但没有停。
“而是在维持现有玩家关系。”
神崎示意我继续。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
调出一份没有放进正式方案里的资料。
“这是我最近整理的玩家社区反馈。”
屏幕上出现大量数据。
“过去三个月，《幻境远征》的活跃讨论主要集中在老玩家群体。”
“其中关于周年活动的期待，有超过百分之七十来自高等级玩家和公会用户。”
我翻到下一页。
“另外，根据论坛调查，玩家对于线下活动的需求并不是单纯想参加活动。”
“他们更希望获得一种‘自己仍然被游戏重视’的感觉。”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道：
“如果削减线下活动规模，确实可以降低成本。”
“但是可能会降低核心用户的参与感。”
“而核心用户减少活跃后，影响的不只是一次活动收入。”
“还包括公会生态、社区传播，以及后续新用户转化。”
说完以后。
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完了。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我甚至不敢看冰室副经理。
几秒后。
神崎开口。
“这些数据来源？”
“玩家社区调研。”
我回答。
“还有之前活动评论整理。”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
“晚上？”
神崎看了一眼资料。
“这些没有要求你完成吧。”
“没有。”
“为什么整理？”
我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问题，我没有认真想过。
大概只是因为……
“因为负责这个项目。”
我说道。
“所以想尽可能了解玩家真正关注什么。”
会议室再次安静。
然后。
神崎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看向玲奈。
“看来你的新人比我想象中更了解玩家。”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夸奖？
真正意义上的夸奖？
在栖光互动待了这么久。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会议上这样评价我的工作。
“不过。”
神崎继续说道。
“桐谷，你的数据只能证明玩家重视活动。”
“不能完全证明目前方案中的预算合理。”
“是。”
我点头。
“所以我认为可以调整。”
我切换页面。
“比如减少部分宣传成本。”
“但是保留玩家互动环节。”
“这样既能控制预算，也不会破坏核心体验。”
说完以后。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
没有人打断我。
没有人指出我的数据错误。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没有确认。
神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看向玲奈。
“你怎么看？”
玲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屏幕。
又看了看我。
那一瞬间。
我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她的眼神和以前有些不同。
以前她看我。
更多是在检查工作。
寻找问题。
确认我有没有遗漏。
但现在……
像是在重新认识什么。
“可以。”
她说道。
“按照桐谷的调整方案修改。”
神崎点头。
“那我同意保留。”
会议继续。
后面的讨论顺利了很多。
预算重新分配。
活动规模调整。
执行计划修改。
最终方案通过。
会议结束时。
所有人开始收拾资料。
我坐在位置上。
直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刚才我做了一件什么事。
我在会议上。
反驳了经理的意见。
并且支持了冰室副经理。
如果是半个月前的我。
绝对不会这样做。
甚至想都不敢想。
“桐谷。”
我抬起头。
冰室副经理站在桌边。
“是。”
她看着我。
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道：
“刚才的发言很好。”
我的大脑短暂空白。
冰室副经理说……
很好？
“谢谢。”
我下意识回答。
她移开视线。
“不过，正式会议中突然插话，需要更准确判断时机。”
“是。”
果然。
还是那个冰室副经理。
先认可。
再指出问题。
“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分析有价值。”
我愣住。
这已经算是非常高评价了吧？
至少从冰室玲奈嘴里说出来。
“以后如果有类似想法，可以提前整理后提交。”
“不要等到会议中才补充。”
“明白。”
她点头。
准备离开。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道：
“冰室副经理。”
“嗯？”
“那个方案……”
“怎么？”
“其实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喜欢这个游戏的玩家，应该不希望看到活动被简单缩减。”
说完以后。
我立刻后悔。
这句话是不是太主观了？
可玲奈没有批评。
她只是看着我。
“桐谷。”
“是。”
“你现在开始理解这个项目了。”
她说。
“不是作为一个执行者。”
“而是作为参与其中的人。”
我怔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
我突然觉得。
或许这一次。
我真的稍微靠近了她所在的位置。
不是作为被指导的新人。
而是作为一起解决问题的人。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
我登录《幻境远征Online》。
这几天因为项目推进，连续加班。
但今天难得准时回家。
刚上线。
月见团子就发来了组队邀请。
“灰烬。”
“嗯？”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
“真的假的？”
“真的。”
我操纵角色来到她旁边。
“今天项目会议解决了一个问题。”
“那个项目？”
“嗯。”
“你的那个冰山上司也参加？”
“她是负责人。”
“哦……”
团子停顿了一下。
“那她今天有没有又欺负你？”
“没有。”
“奇怪。”
“什么奇怪？”
“我最近发现……”
她的角色坐在草地上。
头顶的小月亮轻轻晃动。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公司里的那个后辈了。”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什么？
“后辈？”
“嗯。”
“你之前不是说只是有点在意吗？”
“现在好像不是一点。”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其实很笨。”
“经常紧张。”
“也不太会表达自己。”
我听着这些描述。
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但是……”
团子继续说道。
“他会认真听别人说话。”
“会记住别人不经意提到的小事。”
“明明自己也很辛苦，却还是会想帮助别人。”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
“所以……”
我刚准备回答。
现实中的门铃声突然响起。
叮咚。
我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谁会来？
我摘下耳机，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
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黑色长发。
深色外套。
冷静的表情。
冰室玲奈。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为什么会来？
下一秒。
她抬起手。
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看到盒子上的图案时。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
《幻境远征Online》周年限定周边。
而且是……
只有灰烬守夜人才拥有的限定徽章。
我的手机里。
游戏还没有退出。
耳机中。
月见团子的声音还停留在那里。
“灰烬？”
“你还在吗？”
而门外。
冰室玲奈低声说道：
“桐谷。”
“有件东西，我想确认一下。”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第一次觉得。
现实和游戏之间的距离。
近得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