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像一团被刻意模糊了焦点的人形。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却看不清她的任何细节——仿佛有人在我和‘她’之间隔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毛玻璃。”
降临这个世界的第47天。累计灵魂:114。距离目标:19886。
他每天往返于天宫市和各个刑场之间,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临界是他的中转站——灰白色的虚无,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变化。他习惯了一个人悬浮在这里,偶尔整理一下当天的收获,偶尔和“大贤者”聊几句。
但今天不一样。
他刚回到临界,就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那股气息庞大到令人窒息,像一片深海压过来——表面平静,底下是无尽的、看不见底的黑。
他停在虚无中,银蓝色的长发安静地垂落。“大贤者。”
【在。】
“你感觉到了吗?”
【确认。前方约两百米处,存在一个高能量体。灵力总量——无法精确计算。初步估计:远超当前可测量范围。】
【形态:人形。但——该存在的信息受到严重干扰。视觉信息被某种未知机制遮蔽,无法辨认具体轮廓。声音信息同样被扭曲。】
【推测:对方具备某种形式的‘存在伪装’能力。】
【警告:对方正在主动接近。速度:缓慢。意图:不明。】
他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连智慧之王都查不到更多信息——这还是第一次。
但他没有逃。因为那道气息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它只是静静地靠近,像一片云移过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他“感知”到了她。
那是一个模糊的存在。她站在大约二十米外——他确定那是“她”,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个判断。她的整个身体像是一张分辨率极低的图像被强行放大,边缘模糊不清,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的、细密的马赛克。那层马赛克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仿佛在刻意阻挡任何试图看清她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打了全屏马赛克。
他能感知到那里有“一个人”,却完全看不清她的样貌、身形、衣着。就像隔着一面永远擦不干净的磨砂玻璃。
“……你是谁?”他问。
那个模糊的轮廓没有立刻回答。马赛克表面流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同样被扭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层层叠加的滤波器处理过,无法分辨年龄、音色、语气。但大意还能听清:
“你是……新的。”
“……新的什么?”
“新的精灵。”她说,“虽然——你的能量结构很奇怪。和它们都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她的声音依然模糊,但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
“那你看到了吗?”
“……没有。”她说,“你也被挡住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我看不清你。”
他微微愣了一下。她看不清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的、属于孩童的手指,银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白色的风衣干干净净。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什么遮挡。
——但也许在她眼里,我的信息也被某种东西遮蔽了?
“大贤者,”他在心里默念,“她说的‘被挡住’——是什么意思?”
【推测:您作为异世界存在,本世界的‘常理’无法完全解析您的存在信息。她看到的您,可能和您看到的她类似——被某种信息屏障遮挡。】
“……原来如此。我们都看不清楚对方。”
那个马赛克般的身影歪了歪头——他只能通过轮廓的移动来判断她在做这个动作。“你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她说,“不像精灵。”
“因为我不是精灵。”他说。
“那是什么?”
“……史莱姆。”
她沉默了一会儿。马赛克表面的流动节奏似乎变慢了——像是在思考。
“……有趣。”她说,“我第一次遇到自称‘史莱姆’的存在。”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全身马赛克的存在。”他说,“我们扯平了。”
她似乎笑了一下——他不确定,因为那层马赛克完全挡住了表情。但他感觉到了某种情绪的波动,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面。
“你很有趣。”她说,“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谢谢。你也很有趣——虽然我看不清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临界中一片寂静,只有灰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展在四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模糊,但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我有一个计划。准备了很久。”
“……什么计划?”
“与你无关。”她说,“但你的出现——可能会干扰它。”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那层马赛克下面的目光——如果她有目光的话——正在注视着他,评估他,像一个棋手在打量一枚意外的棋子。
“你在担心我。”他说。
“我在评估你。”
“那你评估的结果是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还不确定。你太奇怪了。我无法预测你。”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正好——我也无法预测你。我们扯平了。”
马赛克的流动停了一瞬。
“……你让我很为难。”她说,“我本来想清除所有不确定因素。”
“但你还没动手。”
“因为我还没决定。”
“那就别决定。”他说,“听听我的提议——我们合作。”
她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离开。
“合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对。”他站在那里,银蓝色的长发在灰白色的虚无中安静地垂落,“你有计划,我有目标。我们不一定非要当敌人。”
“……你的目标是什么?”
“回家。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马赛克表面的流动加速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她说:“……你没有说谎。我能感觉到。”
“我一般不说谎。顶多隐瞒。”
她沉默了很久。临界恢复了完全的寂静,只有灰白色的光包围着他们。
然后她说:“……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在现世,有一个孩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模糊感似乎变淡了一丝——像是某种情绪穿透了那层伪装,“他叫五河士道。以后他会遇到很多危险。我要你——在他真正需要的时候,保护他。”
五河士道。那个在街边给他牛奶的蓝发少年。
“……为什么是他?”
“与你无关。”她的语气重新变冷,“你只需要回答:做,还是不做?”
他想起了那个黄昏。少年递给他牛奶时温和的眼神。那句“天快黑了,别一个人待太久”。
“……我做。”他说。
她注视着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透过马赛克落在他身上。“……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我已经认识他了。”他说,“他是个好人。就算没有你的条件——如果他遇到危险,我也会伸手。”
马赛克的流动再次停了一瞬。然后她说:“……作为交换,我会给你灵力。你需要灵力,对吧?”
他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知到。”她说,“你的能量结构在持续消耗。你在用别的方式补充,但不够。”
“……你看得很准。”
“我准备了很久。”她说,声音淡淡的,“我看过很多东西。”
“——好。”他说,“我保护五河士道。你给我灵力。成交。”
她沉默了几秒。
“……成交。”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模糊了,他差点没听清:
“……你和他们不一样。”
“谁?”
“所有的精灵。”她说,“你身上没有‘绝望’的味道。”
她没有等他回答。那个模糊的身影开始向后退去,马赛克的轮廓在灰白色的虚无中变得越来越淡,像是被稀释的墨水融入水中。
“等等——”他喊了一声,“我怎么找你?”
“不用找我。”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模糊,“……我会来找你。灵力也是。”
马赛克彻底消失了。灰白色的虚无恢复了空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他一个人悬浮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大贤者。”
【在。】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基于灵力结构分析——该存在灵力总量远超可测量范围,确认目前完全不是对手。】
【但对方存在信息被某种未知机制遮蔽,无法获取更多信息。无法确认其身份、能力、目的。】
【检索已知信息——匹配到本世界记录中一个被称为‘幻影’的存在。】
【‘幻影’:据传是四处散布灵结晶的神秘存在。目击记录极少,所有目击者均描述其外貌为‘无法看清的模糊人影’。据称她拥有赋予普通人精灵之力的能力。除此之外——一切不明。】
【推测:刚才的对象即为该‘幻影’。其余信息:不可知。】
“……幻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连名字都像一团马赛克。”
【补充:她在提到‘五河士道’时,灵力波动产生细微变化。推测该人物对她具有特殊意义。】
“我知道。”他轻声说,“她让我保护他。”
【您已接受该条件。作为交换,她承诺提供灵力——方式与时间均未明确。】
“嗯。”他悬浮在虚无中,银蓝色的长发安静地垂着,“……反正我也打算保护那个孩子。她给不给灵力,我都会做。”
【确认。此决策与您先前的情感判断一致。】
“你又加评语。”
【习惯性记录。】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去。银蓝色的长发在灰白色的虚无中划出一道弧线。
临界恢复了寂静。
远处的灰白色深处——那团马赛克般的身影再次浮现了一瞬,看着那道远去的方向。
“……有趣。”
声音模糊不清,但那两个字里的温度——比之前多了一点点。
然后她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