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看海。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很久没看到海了。”
那天早晨醒来——虽然他没有真正“醒来”这回事——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空慢慢变亮，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大贤者，这个方向一直走，能到哪里？”
【检索中——天宫市位于本州岛东南部。若您沿东南方向徒步前进，最终将抵达太平洋沿岸。距离：约75公里。】
【以普通人步行速度计算，大约需要两天。以您当前形态和灵力水平，预计需要一天半。】
“一天半……”他想了想，然后轻轻点头，“那就去吧。反正我有时间。”
【目标：太平洋海岸。理由：待确认。】
“……理由？”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因为我小时候住农村，没见过海。后来长大了，一直说要去看看——直到死了都没去过。”
【理解。执行。】
他转身，朝着东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出城的路上经过了住宅区、商业街、学校。早晨的街道正在苏醒，面包店的香气飘出来，便利店的白炽灯还亮着，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匆匆走向车站。他混在其中，像一滴水融入溪流。没有人注意他。
“大贤者，这条路——我能走多久？”
【以当前灵力储备（约12%）计算，维持人形态和基础生理模拟的消耗，可持续约48小时。若途中额外消耗能力——例如飞行或加速——时间将显著缩短。】
【建议：保持普通步行节奏。节省灵力。】
“知道了。”他笑了笑，“就当是去春游。”
出了城区，景象开始变化。密集的建筑被拉开的间距取代，街道两侧出现了农田和零星的民居。天空变得更开阔了，视野里的绿色也多了起来。
他走在一段乡间公路上，路两旁是水田，水面映着天空的蓝色。偶尔有一辆农用卡车驶过，司机看了他一眼——一个银色头发的孩子独自走在公路上——但也没有停下。
“大贤者，我以前住在农村的时候——不是这种水田。我们那里是旱地，种玉米和土豆。春天的时候，田里全是绿色，风吹过来哗哗响。”
【正在检索‘玉米田’的声学记忆数据——确认。风声穿过玉米叶的声音频率与普通树叶不同，更干燥、更密集。】
“……你连这个都记？”
【‘大贤者’记录的是世间一切存在的信息。风声的种类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条目。】
他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大约十分钟。街上有家小食堂，门口挂着暖帘，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脆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贤者，我饿了。”
【您不需要进食。】
“我说的是‘想吃饭’的饿。不是生理上的。”
【理解。但食堂可能会要求您支付现金。】
他掏了掏口袋——还剩一些零钱，是从便利店里一点点省下来的。“够吃一碗拉面就行。”
他掀开暖帘走进去。食堂里只有两桌客人——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吃定食，一个老奶奶独自坐着喝茶。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婶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小朋友，你一个人？”
“嗯。”他点了点头，“我想吃拉面。”
大婶上下打量了他几秒，大概是看他衣服还算整洁、银蓝色的头发虽显眼但梳得很整齐，不像流浪的样子，于是没多问。“酱油拉面，可以吗？”
“好。谢谢。”
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他拿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汤——咸香，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头，进入根本不存在的食道，然后被“暴食者”分解成能量。
“……好吃。”
【确认。汤底含有昆布和鲣鱼干提取物，属于典型日式酱油拉面风味。】
“我让你评价味道，不是分析成分。”
【‘好吃’本身也是分析结论。】
他不想争论了，低头专心吃面。热汤的温暖感穿过身体，即使他只是模拟出来的——那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依然很真实。
吃完面付钱的时候，大婶多看了他几眼。“……你往哪儿去啊？”
“海边。”
“海边？”大婶有些惊讶，“这么远的路——你家里人呢？”
“他们在前面等我。”他面不改色。
大婶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有深究，只是从柜台后面拿了一瓶茶递给他：“给你路上喝。注意安全啊。”
“……谢谢。”他接过茶，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微暖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经过了一段上坡路。道路沿着山腰蜿蜒而上，高处可以看见远处的风景。他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护栏，看着山脚下的村镇和更远处的天际线。
“大贤者，那边——是不是能看到海？”
【当前海拔约200米。天气晴朗。若您视力向远处延伸——是的，那条灰蓝色的线就是太平洋。距离约30公里。】
他眯起眼，看着远处那条模糊的、横亘在天地交界处的细线。灰蓝色的，在阳光下隐约泛着光。
“……是真的海啊。”
【确认。您从未亲眼见过海。这将是第一次。】
他站在山路边的护栏旁，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隐隐的、咸湿的气息。银蓝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金色的瞳孔安静地映着远处的光。
“……走吧。还没到呢。”
他正要继续赶路——路旁一家商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他本来没打算看，但电视里传出的一个词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近日，多地民众报告称在夜空中目击到不明飞行物体。据专家初步分析，该物体呈人形，背部疑似有蝙蝠状翅膀结构，飞行速度极快……”
他转过头。
电视屏幕上，一张极其模糊的照片被放大显示——暗夜中，一个黑色剪影悬停在半空，轮廓隐约能看出人形，背部有展开的、蝙蝠般的翅膀。照片画质像是用老式手机拍了然后传了十次压缩包，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但——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一个分身。
某个分身在执行任务时可能为了方便飞行，用“形态变化”拟态了一对翅膀。然后被某个人用手机拍到了。
电视里的解说员还在继续说：“……部分民间人士认为这可能与近期频繁的‘空间震’有关，但也有学者指出该物体是外星生命体。目前天文台和防卫省均未给出正式回应……”
他站在商店橱窗前，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贤者。”
【在。】
“我们的分身，被拍到了。”
【确认。根据照片角度和清晰度分析，拍摄者距离较远，且照片经过多次转发压缩，已无法提取有效生物特征。无法通过此照片识别您与分身的关联。】
“我知道。”他睁开眼，看着屏幕里那张模糊的剪影，“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请说明。】
“他们说是外星人。”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说真的，这个解释比‘史莱姆’听起来靠谱多了。”
【确认。本世界的‘外星人’概念确实比‘异世界转生的史莱姆’更容易被社会接受。】
他站在橱窗前，看完了整条新闻。解说员换了三种说法——“超自然现象”“未确认飞行物”“民间UFO目击热潮”——每一种都很尽力，但没有一个接近真相。
“……走吧。”他转身，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反正他们查不到我。”
【确认。分身已完成任务，目前已回收至临界。无需担心追踪。】
“我不是担心。”他走了一段路，然后轻声补了一句，“我是觉得——这个世界的人真有意思。明明有精灵、有空间震、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事，他们还是能用‘外星人’这种词让自己安心。”
【人类对未知事物的‘命名’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赋予名称可以降低恐惧感。】
“……你连这个都懂？”
【‘大贤者’中记录了人类心理学的发展史。】
他没再说话，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
又走了约两个小时，天色开始西沉。他在一个路边的休息站停下，坐在木制长椅上，看着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从高处望出去，那条灰蓝色的线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阳正在沉入其中。
“……快到了。”
【预计明天上午抵达海岸。建议：今晚在附近露宿。不需要帐篷。】
“嗯。”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空。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晚风穿过山间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安静地坐着，听着风声，看着星空，感受着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缓慢而真实的存在。
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某个电视频道正在重播那则新闻：
“……关于近日频繁出现的不明飞行物体，本台特邀专家分析认为，有可能是新型无人机试验或气象探测设备……”
屏幕上的模糊照片一闪而过。没有人会把它和一个坐在休息站长椅上的、银蓝色长发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当然不会。
因为他只是一个正在去看海的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