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正在说：‘欧尼酱，你走太慢了！’”
他花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走到海边。
沿途经过小镇、农田、山坡、公路，在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闻到了那股气味——咸湿的、带着微微腥味的海风。那一瞬间，他停下脚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海的味道。”
【确认。空气中含有氯化钠、碘化物以及多种海洋微生物代谢产物。比您前世所在的内陆城市空气成分复杂约17%。】
“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浪漫’不属于客观描述范畴。但可以补充：海风通常被认为能让人心情放松。】
他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穿过最后一片防风林，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沙砾，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片灰黑色的、在星光下微微泛着银光的平坦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月亮还没落下，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银。浪声不大，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又退回去，节奏缓慢而恒定。
他脱了鞋，赤脚踩上沙滩。沙子微凉，细软，踩上去的触感让他愣了几秒。
“大贤者——”
【在。】
“这个触感……是真的。”
【确认。您的感官系统正在真实地接收外界刺激。不存在模拟或幻觉。】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沙滩上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把鞋放在旁边，看着海面。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浪声规律得像呼吸。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把银蓝色的发丝拂到脸侧。
他安静地坐了很久。月亮慢慢西沉，海面上的银色渐渐变暗。东方的天际线开始从深蓝向浅蓝过渡，云层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紫色。
“快日出了吧。”
【预计日出时间：约25分钟后。根据当前云层分布，观赏条件良好。】
他抱着膝盖，坐在礁石上，等着。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个步伐轻快，有些急促；另一个沉稳一些，带着被拖着走的无奈。从防风林的方向传来。
“欧尼酱——你走太慢了！”
“是是是……但是琴里，天还没亮呢，我们是不是来太早了……”
“早什么早！日出可是一瞬间的事，错过了就没有了！”
“好好好……”
他从礁石上微微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两个身影正从防风林的缺口处走出来——一个高大的少年，蓝发，棕眼；一个娇小的女孩，红发，双马尾，头上系着白色的缎带。
五河士道。五河琴里。
他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灵力波动已压制至背景水平。对方无法感知。】
他没有动。两个身影沿着沙滩走近，在那个女孩发现他之前，少年先注意到了他。脚步顿住了。
士道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是？”士道迟疑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睁大，“啊——你是上次在路边那个……”
他认出来了。那个在暮色中独自坐在长椅上的银发孩子。当时他担心对方走丢，还停下来问了几句。现在，同一个孩子，出现在深夜的海边，独自一人。
士道站在原地，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目光从银蓝色的长发移到白色的风衣上，又移回那双金色的瞳孔。
“……你一个人？”士道问。语气比上次多了一丝谨慎。
“嗯。”他回答，声音平静，“来看日出。”
琴里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哥哥，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欧尼酱，你们认识？”
“……见过一次。”士道说，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在路边，他说在等姐姐。”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这次也是。姐姐在来的路上，我先到了。”
士道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里，海风吹动他的蓝色短发，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吗。”
那个“是吗”里带着某种东西。一种没有说出口的——困惑，或者怀疑。他没有追问，但那层温和的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形成。
琴里拉了拉士道的袖子：“欧尼酱，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士道收回视线，低头对妹妹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个时间点，一个小孩子独自在海边，有点奇怪。”
“但你刚才说见过她？”
“嗯。见过。”士道又看了他一眼，“两次都是在奇怪的时间、奇怪的地点，一个人。说是等姐姐，但每次都等很久。”
琴里眨了眨那双红色的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天真的笑容：“可能是她姐姐很忙嘛！欧尼酱不要想太多啦！”
士道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也是。可能我想多了。”
他转向礁石上的银发孩子，语气温和但比之前多了一层距离感：“那——我们一起看日出，可以吗？不会打扰你。”
他看了看士道，又看了看琴里，然后点了点头。“……好。”
琴里欢呼了一声，拉着士道在他旁边的沙滩上坐了下来。她把鞋子脱了，把脚埋进沙子里，然后仰头看着东方的天空。
“欧尼酱你看，天开始变颜色了！”
“嗯，看到了。”
海面上的夜色正在一层层褪去。深蓝变成浅蓝，浅蓝变成灰白，灰白的边缘泛起淡淡的橙红色。云层被染上了粉紫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盘水彩。
他坐在礁石上，三人一起望着东方。晨光慢慢亮起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士道侧过头看向他。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士道说，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点，“总不能一直叫你。”
他迎上士道的目光，想了想。“我叫利姆露·坦派斯特。”
士道微微睁大了眼。“……好长的名字。”
“嗯。不是日本人。”他说，“叫我利姆露就好。”
“利姆露……”士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这个名字，“好特别。我记住了。”
琴里在旁边插嘴：“我早就知道啦！上次就问过了！”
士道看了妹妹一眼：“你什么时候——”
“就上次嘛！在路口！”琴里得意地晃着双脚，“我可是第一个知道利姆露酱名字的人！”
士道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再次转向他。“……那，利姆露。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看日出的吗？”
“嗯。我喜欢一个人看海。”
士道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种紧绷的警惕似乎在慢慢松开。
太阳开始从海平面升起来了。第一缕金色的光刺破云层，在海面上铺开一道耀眼的金色长路。天空在一瞬间被点燃——橙红、金黄、淡紫、粉蓝，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整座天空重新涂了一遍。
琴里“哇”了一声，站了起来。“欧尼酱你看！好漂亮！”
“嗯，看到了。”
士道也站起来，站在妹妹身边。晨光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琴里的白缎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士道眯着眼看着远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大贤者。”
【在。】
“那个少年——他在怀疑我。”
【确认。五河士道对您的出现表现出谨慎态度。他的观察频率高于正常社交互动水平。】
【推测：他正在将两次相遇进行关联分析。】
【根据记录，五河士道幼年曾被双亲抛弃，因此对他人的异常状况格外敏感。您的两次‘巧合’出现可能已触发他的警觉。】
“……嗯。”
晨光落在他银蓝色的头发上。他安静地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阳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金色越来越宽广。
琴里转过身来，对他喊道：“利姆露酱！日出好看吧！”
他看着她，然后笑了。“……好看。”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琴里得意地叉腰，然后又跑回士道身边，“欧尼酱，我饿了！回去吃早饭！”
“好好好，回去给你做。”
“我要吃蛋包饭！上面画笑脸的那种！”
“知道啦……”
兄妹俩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琴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利姆露酱——你不回去吗？”
“我再坐一会儿。”
“那好吧！”琴里挥了挥手，“下次如果再遇到，一起玩哦！”
“……好。”
士道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子，然后走到礁石前，在晨光中低头看着那个银蓝色长发的孩子。安静了两秒钟，他开口了——语气认真，不像是随口客套：
“利姆露——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或者迷路了，记得找警察帮忙。”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或者找我也可以。我家住在东天宫住宅区，来禅中学附近的那个片区。你不一定记得住，但——如果真遇到麻烦，问问路人‘五河家’应该都知道。”
他微微倾身，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他坐在礁石上，仰头看着那个蓝发少年。晨光落在对方的侧脸上，把那双棕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温暖。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在担心一个“独自在外的奇怪孩子”。
“……好。”他说，“我记住了。”
士道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轻松得多。“那就好。”他转身走向琴里的方向，“走吧，琴里，回去给你做蛋包饭。”
“好耶！”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沿着沙滩走远，消失在防风林的缺口处。晨光越来越亮，海面越来越蓝，浪声继续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他一个人坐在礁石上，风吹着银蓝色的长发。
“……大贤者。”
【在。】
“那个人说——有困难可以找他。”
【确认。五河士道主动提供了住址信息。根据行为分析，该行为属于高信任度的表达。】
【尽管他对您存在疑虑，但仍选择主动伸出援手。这是他性格的核心特征之一。】
他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记住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鞋穿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海。晨光正盛，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海鸥的鸣叫声随着海风飘过来。
“走吧。该回去了。”
【确认。当前累计灵魂：312。距离目标：19688。】
“嗯。”他转身，朝防风林的方向走去。
银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口袋里——又多了一个人的善意。
而在防风林的另一头，士道走在琴里身边，沉默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琴里。”
“嗯？”
“那个孩子——你觉得她是普通人吗？”
琴里眨了眨红色的眼睛。“……什么意思？”
士道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继续往前走。但那个银蓝色长发的身影，和那声“利姆露”，一直留在他脑海里。有什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孩子不只是“一个迷路的小孩”。
他回头看了一眼防风林的方向。晨光正从树梢间倾泻下来。
“……算了。”他转回头，“大概是我想多了。”
但他没有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