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与许多个自己对话。有一个说：‘也许她不一样。’另一个说：‘也许她能帮我们。’——她说：‘也许吧。’”
影子空间里没有光。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虚无。脚下感觉不到地面，头顶看不见天花板，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种深不见底的黑。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类被拖进这里，大概会立刻陷入恐慌——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感知不到任何方向，像是被活埋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棺材。
但对于狂三来说，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站在黑暗中，红色的右眼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哥特裙摆的下缘在黑暗中微微晃动，长辫垂落在肩头。她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黑暗中开始浮现出光点。一双、两双、十双、几十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那些眼睛从不同的方向浮现，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近、有的远，每一双都和她一模一样——酒红色的右眼，映着同一个人的面容。
狂三的分身们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输了呢。”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输得还挺彻底的。”另一个声音从右侧接话，带着一丝笑意，“领域被破、分身被震回、时间停止被解除——一条龙服务。”
狂三本体站在中央，听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她的嘴角微微弯着，没有生气，也没有沮丧。“——你们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左侧的分身说。
“主要是损你。”右侧的分身补了一句。
前方一个声音轻轻笑了一声。“——不过说真的，她的领域抗性是怎么做到的？食时之城可是我们花了无数年时间完善的结界。她居然能在战斗过程中当场破解。”
狂三本体微微侧过头，红色的右眼在黑暗中闪着光。“——她有一种……很特殊的战斗方式。不是靠经验，也不是靠直觉。她好像在战斗中不断调整自己的应对策略，每一次交手都比上一次更精确。”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也就是说，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她能适应我们所有的能力？”
“看起来是这样。”
“那可真是……相当危险的对手啊。”
“但也相当有趣。”
“有趣？”一个声音从很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差点把你打败的存在，你觉得有趣？”
“当然有趣。”那个声音回答，“因为这说明——她很强。而我们，需要强的盟友。”
黑暗中再次安静下来。几十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彼此对视，像是在无声地交换着什么信息。狂三本体依然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
“——你们觉得呢？”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黑暗中传得很远，“那个孩子，能用吗？”
“她拒绝了我们。”一个声音说。
“她拒绝了‘借身体’的要求。但她没有拒绝‘交流’。”另一个声音说，“她停手了。在我们认输之后，她放下了刀。”
“这说明她不是嗜杀的人。”
“也说明她愿意听人说话。”
“——说不定，”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她能帮我们完成那个计划。”
黑暗中所有红色的眼睛同时转向了那个声音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狂三本体轻轻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到了某种可能性的光。
“……说不定呢。”她说。
她转过身，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那些红色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重新融入黑暗中。最后只剩下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影之空间里轻轻回荡：
“……先观察一段时间吧。如果她真的值得信任——”
她没有说完。但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分身们，都已经明白了。
而在地面上——秋天的阳光正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一条通往森林的小路上。
他走在一条土路上，两侧是开始变黄的树木，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白色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银蓝色的长发在斑驳的光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口袋里还剩一颗草莓糖——另一颗昨晚已经吃掉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大贤者，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方约2公里处为一片次生林区，面积约5平方公里。林间有数条徒步小径，非保护区，允许自由进入。】
“有野兽吗？”
【有野猪和鹿，但无大型掠食者。对您不构成威胁。】
“我不是担心那个——我是说如果遇到了，要不要绕路走。我不想吓到它们。”
【确认。本机已为您规划了一条避开主要动物活动区域的路线。】
他点了点头，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林间小道。阳光被头顶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往他身上撒金色的碎屑。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偶尔能听见鸟鸣声从远处传来。他走了一段路，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大贤者。”
【在。】
“你觉得狂三那个人，是真的想杀我吗？”
【从战斗过程中的数据分析——对方多次攻击均以‘制服’为目标，非‘击杀’。她的射击位置避开要害，且未使用最具杀伤力的子弹类型。】
【推测：她的目标是活捉，而非消灭。】
“……活捉。她想把我拖进她的影子空间里。”
【确认。根据已知情报，狂三的影子空间可用于囚禁生命体。她可能计划将您囚禁于其中，以便持续获取灵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最后认输的时候，说的话是真的吗？”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能不是敌人的人’——从微表情、语气波动及灵力变化综合判断，该发言可信度约为87%。】
“……87%。挺高的。”
【确认。本机对情感陈述的判断通常较为保守。87%属于高置信区间。】
他轻轻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看了看包装纸。粉红色的，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然后他又把它放了回去。
“——以后如果再遇到她，先听听她要说什么。”
【记录完成。追加：已标记时崎狂三为‘潜在可对话对象’。】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沾的落叶碎屑，继续沿着林间小道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银蓝色的长发在秋风中轻轻飘动，白色的风衣在林间光影中忽明忽暗。
远处的城市已经看不见了。周围只有树、阳光、风、和偶尔从头顶掠过的鸟鸣声。
“大贤者——前面还有多远？”
【森林区域纵深约3公里。您可按任意方向返回。无特定目的地。】
“那就随便走走。”
他继续走着，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大贤者安静地记录了一行备注：
【您当前情绪——‘放松’。归类：良性状态。】
他并不知道，在某个黑暗的空间里，几十双红色的眼睛正在讨论她。也不知道，其中有一双眼睛在说“说不定她能帮我们完成计划”。
他只是在秋天的森林里走着，口袋里有一颗草莓糖，阳光很好，风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