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七年,女子异能学院。
清晨六点,走廊里还弥漫着昨夜防御阵运行残留的灵力粒子,像细微的萤火悬浮在穿过彩绘玻璃的日光中。那些玻璃上有弹痕,有爪印,有的是变异鸟撞出来的,有的是从外面射进来的。
陆长生跪在走廊拐角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整齐卷到小臂中段。膝盖下面垫着一块叠好的旧毛巾,那是他自己带的。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盆,清水里泡着半块灰色的抹布。
他正用那把湿抹布擦拭一块被腐蚀的地砖。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十足耐心的事情。从中心画圈往外扩,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点,直到那圈焦黑的痕迹被水渍模糊掉边界。
指尖下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烫。
陆长生的动作顿了一瞬。他的小指轻轻动了动,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银白色能量丝从地砖缝隙渗进去。那圈焦黑的痕迹如墨滴入水般缓缓晕开,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学院正下方三百米处,庞大的防御阵法核心亮了一瞬,随即恢复沉寂。
陆长生面不改色地把抹布浸回水盆,拧干,继续擦下一块。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缓,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石板地面上。
"长生。"
声音的主人停在他身侧。陆长生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身,腾出一点空间。一片深紫色的衣角垂在他余光里,丝绒质地,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衣架上的外套。"白若曦说。
陆长生把湿抹布放回水盆,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膝盖没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走廊的衣帽钩前,将那件深紫色丝绒外套摘下来,双手托着肩线展开。
白若曦走到他面前。
她微卷的黑色长发还带着刚起床的潮气,披散在肩头,长睫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昨晚她的搭档在西区巡逻时中了二阶变异尸的毒,至今还躺在医务室没醒。
陆长生没有看她。等她转身背对自己的时候,他将外套披上她的肩膀。丝绒面料滑过她圆润的肩头,他顺手抚平了后肩处的褶皱。
"扣子。"她说。
他垂下目光。修长的手指从她锁骨下方的第一颗扣子开始,一颗一颗向上扣好。贝母纽扣冰凉光滑,他指腹上的薄茧偶尔蹭过她颈窝附近的皮肤,触感温热。
扣到第三颗的时候,白若曦的呼吸轻了半拍。
陆长生没有停顿。第四颗,第五颗。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背不小心擦过她腰侧柔软的弧线,他立刻缩回手,退后半步。
白若曦转过来面对他。她终于直视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温顺,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让人安心。
"今天巡查西区。"她说,"可能有变异二阶丧尸。你……注意安全。"
陆长生轻轻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陆长生重新跪回那块还没擦完的地砖前。他俯下身,手指刚触到水面——
"若曦姐——又来找我们的小男仆擦鞋呀——"
走廊尽头探出一个高马尾的脑袋。那是二年级的赵晚晚,大嗓门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轮到我们班借用他的灵力恢复能力了!你可别霸占太久!"
白若曦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笑意:"省着点用,他昨晚刚帮林教官稳定防御阵,灵力还没恢复多少。"
"知道啦——"
笑闹声和脚步声一起远了。
陆长生继续擦地。他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左胸口衬衫下面,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在布料下微微发热。他抬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点热意便消了下去,连同千里之外地下基地里那些沉睡的身影一起,重新归于平静。
走廊尽头拐过来一个短发女生,校服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长生!"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指甲油,"帮我涂一下好不好?我自己涂左手老是涂歪。"
陆长生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那管淡粉色指甲油,又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甲面上还残留着昨天没卸干净的旧颜色。
"苏苏姐,我还要擦地。"
"擦什么地,那片又不脏。"苏苏不由分说把指甲油塞进他手里,干脆盘腿在他面前坐下了,"快点嘛,上午要排练节目,上台之前我得涂好。"
陆长生看着手里那管粉色的小瓶子,叹了口气。
他拧开瓶盖,拉起苏苏的手,指尖轻轻托住她微凉的手指。笔刷蘸了淡粉色甲油,在甲面上均匀地刷开。
苏苏歪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碎成细细的一排光点。
"你昨晚又没睡好?"她忽然问,"黑眼圈都出来了。"
"睡了一会儿。"
"骗人。"苏苏戳了戳他手背,"林学姐半夜又把你叫去控制室了对不对?我都看见你房间灯亮着。"
陆长生没接话。他换了一只手,仔仔细细涂第二层甲油。苏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指甲油还没干,她不敢乱动。
"今晚来我房间睡。"苏苏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那张床够大,反正我室友也调去南区别院了。"
"苏苏姐……"
"不许拒绝。"她理直气壮,"你天天睡走廊尽头那个储物间,冬天冷死了。我室友那床空着也是空着,被子都晒好了。"
陆长生没说话。他把最后一枚指甲涂完,拧好瓶盖,把指甲油还给苏苏。
"干了再动。"他说。
苏苏举起双手,十指分开晾在空气里,像两只刚做完新指甲的猫爪子。她冲陆长生笑了笑,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乖。晚上来啊。"
她站起来,举着双手小心翼翼走了。
陆长生重新把抹布浸回水盆里。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眉目温和,发丝被晨光染成浅金色。
他拧干抹布,继续擦剩下那块地。
学院外面的废墟之上,几只变异的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它们脚爪上绑着细小的银色丝线,那些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地下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网。
陆长生擦完地站起来,端着水盆往走廊尽头的清洁间走。
他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张新贴上去的通知。白纸黑字,上面写着"西区外勤名单",排在第一列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小字——
陆长生。
他脚步没停,径自走进了清洁间。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