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地下一层。从后勤仓库最里面那扇不起眼的铁门进去,沿螺旋楼梯向下走大约两层楼的深度,空气的温度就开始降下来,湿度升高,墙面从水泥变成了粗糙的天然岩壁。楼梯尽头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墙壁上嵌着昏黄的灵力灯,每隔三步一盏,照亮地面上铺着的防滑金属网板。网板下面能听见隐约的水流声,不知道是地下水还是什么别的。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细长的凹槽,需要特定的能量频率才能打开。陆长生站在门前,把左手掌心贴上去,凹槽内壁亮起一线银白色光,然后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约莫五米,面积相当于半个足球场。顶部有灵力灯阵列提供照明,光线均匀偏冷,照在岩壁上形成一层灰白色的反光。空间被分隔成若干区域——入口处是一块平缓的斜坡平台,用于接收新运来的尸体;平台往下延伸,逐渐倾斜成一个缓缓的坡道,通向主区域。主区域地面凹凸不平,散布着大小不一的岩石和凹陷坑洞,像一片地下石林。岩壁上有许多人工开凿的孔洞,大小不一,小的刚好能容一个人蜷身,大的可以站起。地面上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菌膜,踩上去微滑,但不会让人打滑。
陆长生走进去的时候,主区域里很安静。靠近入口处的平台上有三具收尸袋整齐排列。其中两具是他指挥回收的女性尸体,另一具是学院内部自然死亡的老年女性教职工——昨天傍晚心脏骤停,经家属同意后移交给了“后勤特殊处理组”。三具袋子封口拉紧,表面喷过保鲜剂,在冷光下泛着微光。
他没有立刻打开袋子。他先在入口旁边的操作台上看了一眼记录簿——上面列着当前主区域内的“参与者”数量和状态。最新一行写着:“存续个体:十七具。其中成熟体六具,发育体十一具。新增三具待投放。”他用笔在那行数字后面加了三笔,把“十七”改成“二十”,合上簿子。
操作台旁边架着一只旧的平板显示器,上面循环播放着一组幻灯片。第一张是地理示意图,标注了一个小岛的轮廓,周围是蓝色海域。图注写着:“蛇岛——位于辽东半岛南端以东约七海里。与大陆之间的浅滩被海水淹没后,形成独立生态圈。岛上原有食草动物因缺乏食物灭绝,仅剩蛇类。蛇类以候鸟及同类为食,毒性经长期竞争逐渐加剧。现代科研人员上岛采集时,岛上的蛇类对人和动物的毒性显著高于大陆同类。”
后面几张幻灯片是生态示意图,展示了岛上的食物链结构:候鸟季节性过境带来外部能量输入,蛇类则通过内部竞争形成稳定状态。最后一张配字写着:“封闭环境中的自我淘汰与强化——自然选择的极端样本。”
陆长生关掉屏幕,转身走到那三具收尸袋旁边。他蹲下来,逐一拉开密封条。第一袋,中年女性,灰白色制服上还有泥土和草籽。第二袋,年轻女性,侧腹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第三袋,老年女性,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他把三具袋口全部敞开,然后站起来退到平台边缘,靠着岩壁站定。
几分钟后,平台附近一个岩石孔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先是一截苍白的手指从孔洞边缘伸出来,然后是一张年轻女性面孔——瞳孔灰白色,皮肤泛着冷光,下颌线很紧。她从孔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动作缓慢而安静,赤脚踩在菌膜覆盖的岩石上,没有发出声响。她走到平台边缘,低头看了看那三具收尸袋,然后抬头看了陆长生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蹲下身,把第一具收尸袋里的中年女性扶起来,双手托着她的腋下,将她拖离平台,往主区域深处走去。那个方向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适合“新生”在最初阶段适应环境。
接着第二个孔洞里走出来一具尸姬。她的动作比第一个快一些,走到平台前看了剩下的两具收尸袋,选中了那具年轻女性的。她把尸体背到背上,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第三个孔洞里走出来的是两具尸姬,一前一后,合力抬起那具老年女性的尸体,沿着主区域边缘的一条缓坡向下走,消失在岩石丛之后。
平台重新安静下来。陆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方向,等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主区域边缘的通道缓步向内走。经过第一个岩石孔洞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菌膜覆盖的壁面上留着长期摩擦产生的光滑痕迹。经过第二个孔洞的时候他听到深处传来轻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挪动,他没有停步。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拉得很长。灵力灯的光线在岩壁之间折射,把影子投成各种角度。
这片地下空间的设计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机制:有限的生存空间、有限的资源、持续的相互竞争。新投放的尸体被称为“新生”,给这片封闭环境带来新的能量输入;已有的存续个体则通过吞噬晶核来强化自身、延长“存在”——具体怎么存在、存续多久,取决于每一轮竞争之后的结果。失败者会留在原地,在下一轮中继续参与,直到成功为止。没有淘汰,只有延迟毕业。晶核是唯一的资源,吞噬它只提供某种程度的延续和强化,不附带别的什么。
陆长生走了一圈,回到入口平台。记录簿上的数字已经被改过了,“十七”变成了“二十”。他在旁边加了一列备注:“新增三具。自然死亡一具,回收两具。”他合上簿子放回操作台,然后转身走向合金门。门在他身后合拢,锁扣声隔着金属传过来,沉闷而遥远。
平台上的收尸袋已经空了,折叠整齐叠放在角落。主区域深处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在岩壁之间来回反射,分辨不清具体方位。
陆长生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头顶的灯光越来越亮,空气温度慢慢回升,墙壁从天然岩壁变回水泥抹面。他推开最上面那扇铁门走回后勤仓库的时候,傍晚的光线从仓库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堆满杂物的货架之间。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是短发女生的声音,在问那批检测仪箱子搬到哪辆车了。
他应了一声,把铁门轻轻带上,锁扣咔嗒一声卡住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