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净化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学院召开了一场小规模的总结会。地点在行政楼二层的会议室,长桌上摊着十几份土壤检测报告,投影仪把地图打在墙上——红绿交错的色块覆盖了柳河镇及周边三十公里的范围。短发女生站在投影仪旁边,用激光笔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绿色标记,正在汇报下一阶段的推进计划。
陆长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是被叫来帮忙搬资料的,资料已经搬完了,他本该走,但短发女生在门口冲他点了点头让他坐着等,说一会儿有个返程设备要送回工坊。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讲的是药剂配比调整、地表水取样点位变更,以及下次出任务需要额外配备的物资清单。他的视线越过投影仪的光束,落在窗外围墙的方向,又收回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枚黑色晶体正在发热。一道加密信号从他那边的中枢发出去,经过地下暗室的中转,沿着地脉向外扩散,落进外围几个节点的接收端。信号内容很短:坐标,目标描述,行动时间。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串编码——那是陆长生私用的指挥序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在调整窗帘的角度。信号已经出去了。接收端的尸姬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依次确认。他拉了一下窗帘绳,然后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下午四点半。西侧防御带外,断桥以东约四十公里。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长满了枯黄的变异野草,地面高低起伏,没什么遮蔽。一条土路从丘陵之间穿过,连接着柳河镇和学院的方向。明天清晨,下一批净化组会经过这条路,前往下一个待修复的聚居点。
土路两侧的丘陵上,有六具尸姬已经到位了。她们贴着地面伏在枯草丛里,灰色斗篷与枯草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距离她们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有一伙人正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砖房里集会。砖房窗框没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帆布挡风。里面人数不少,大约十几个。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胡茬,穿着一件旧皮夹克。他用一根铁棍在泥地上画着简图,标注了净化组经过的路线、车辆型号、随行人数。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但旁边的几个人都在认真听。他们腰间别着手枪和短刀,有一个人的后腰还挂着一把自制弩机。砖房一角堆着几只麻袋,隐约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冻干的肉块和弹药箱。
“她们明天早上出发,第三辆车装的是仪器设备,最容易掉队。我们等车队过了这个弯之后从两侧包上去,先打第一辆和第四辆的轮胎,把中间那辆卡住——”他在泥地上画了几个箭头,然后直起腰来,“她们的人不多,而且大部分是技术人员。一旦停下来,她们没有战斗力,你们不用顾虑。”
“那些浅灰色的制服。”旁边一个人说,“打死了尸体怎么处理?”
“搜走装备和补给,尸体扔进沟里就行,不用多管。”
帆布外面,草丛里有一具尸姬正在缓慢地移动。她贴着地面爬行的速度极快,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枯草在她身侧微微晃动又恢复原状,像风刚好经过。她停在一个能同时观察到砖房入口和远处土路弯道的位置,伏低身体,右臂从斗篷侧面伸出来,手指在地面按了三下。
远处丘陵背面,一具斜卧在高处的尸姬看到那三下信号,把手从通讯器上移开,转头看了旁边的同伴一眼。“确认目标。斩首序列启动。”
砖房里的人还在讨论弹药分配。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撩开帆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也没有,枯草一片连着一片,风贴着地面卷过来,把草叶子压弯了又松开。他缩回头,帆布帘子重新垂下来。
那具在高处斜卧的尸姬把目光重新收回瞄准镜里。镜筒里十字准星锁定砖房顶部某一块松动的瓦片,她没有瞄准门口,也没有瞄准帆布帘子。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等了几秒之后轻轻换了一个位置,把准星往左移了一寸,瞄准砖房侧墙那道裂缝。
墙内侧,那个画简图的皮夹克男人正背靠着那道裂缝坐着。
第一发。没有声音。子弹从瞄准镜里飞出去,穿过侧墙裂缝,穿透皮夹克男人的肩胛骨,钉进他面前的泥地里。他整个人往前扑倒,但没死。
第二发。几乎是同时到的。瞄准镜锁定了站在门口那个刚才向外看过一眼的人,子弹从他侧面太阳穴附近穿过去,帆布帘子被飞溅的血珠溅了几个暗色圆点。他倒下去的时候帆布帘子被扯掉了半边,砖房内部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余下的人慌乱地拔枪,有人朝帆布方向乱射了几发,子弹打在砖墙上弹开。没有人看到子弹从哪边来的。
丘陵高处的尸姬已经换了一个位置。第三发——瞄准砖房另一端蹲在弹药箱后面的一个试图拿枪还击的人,子弹穿过弹药箱边缘的木屑,没打中要害。但紧接着第四发从斜侧方向补上来,正中那人暴露在箱体外的肩颈处。砖房里剩下的人开始朝不同方向冲刺,有人冲出门,有人往后墙跑,有人试图从侧面翻窗。那具高处的尸姬收起瞄具,从斗篷下面抽出一柄短刃,站了起来。
第一轮斩首用了四发子弹,两死一重伤一轻伤。剩下约八人分散逃出砖房。丘陵两侧的枯草丛同时动了。六具灰斗篷从不同方向站起来,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只有刃尖的寒光在灰白天色中短促地闪过。一个往西跑的撞上迎面来的一具尸姬,还未来得及抬枪,刃已经没入他的胸口。一个往东翻窗的人刚落地,后背被从上方落下的尸姬踩住,颈椎被扭断的声响被风盖住了。一个试图回到砖房拿弹药的,被那具高处的尸姬从侧门堵住,刃尖从后腰推进去,她拔出刃的时候那人的身体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分钟。
之后战场安静下来。六具尸姬分散在砖房周围的区域,逐一检查倒下的尸体。一个戴着深灰色手套的尸姬蹲在皮夹克男人旁边,探了一下他的颈部,确认没有脉搏之后拿出一个小工具,从他衣领内侧剪下一截标签——这是战场回收标记之一,用来记录击杀数。
旁边另一具尸姬蹲在一个年轻女性的尸体旁边。那具尸体的侧腹有一道刃伤,灰白色的瞳孔已经涣散,手指蜷曲在泥地里。灰斗篷尸姬伸手把她的衣领整了整,然后用手掌覆住她的眼睛,停留了几秒。随后另一具尸姬走过来递了一只折叠收尸袋,两人合力把尸体放进袋子里拉好,袋口封条上印着一行细小的编号。
高处的尸姬从丘陵上下来,走到砖房门口扫视了一圈。她拿出通讯器,指腹按在按键上,片刻后发出一条简短的回执:“斩首完成。目标十七人,清除十四人,活口三人(待确认处理方式)。女性回收两具。弹药物资已在清点。”
她收起通讯器,蹲下来翻开最外面那只麻袋看了一眼——冻干肉块,约二十公斤,还有一箱弹药。她面无表情地放回去,站起来朝远处的尸姬打了个手势。几道灰斗篷陆续回到砖房周围,有人在封袋,有人在清理痕迹,有人把那三具未死的绑好放在砖房角落等后续处置。被回收的两具女性尸体叠放整齐,封口拉紧,表面喷了一层保鲜剂,防止在运输途中产生异味。
丘陵上的风变大了。枯草被压得更低,掩住了地面上留下的痕迹,那些弹壳和刃痕被草叶盖住。灰斗篷的身影依次撤出这片区域,带着收好的物资和回收袋,沿着丘陵背面的路线往学院方向移动。战场在三十分钟内恢复了原样。只剩下砖房门口那块沾了血迹的帆布帘子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然后又垂回去。
学院西门外,净化组出发前的集合点。短发女生正在检查最后一辆车的轮胎气压。陆长生站在车旁边,帮她把一只检测仪的箱子搬进后备箱。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黑色晶体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了。刚才那个加密信号的确认回执已经收到,发信端显示为“已完成”,附了一个数字十七。
他关上后备箱门,拍了拍手上的灰。短发女生从车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膝盖:“明天早点出发,五点半集合。你今天回去早点休息。”
“好。”
他转身往学院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条土路的方向,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丘陵的轮廓正在变模糊。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身后,净化组的车一辆一辆停在集合点的空地上,灰白色制服的女孩子们正在往车里搬设备,说话声和开关车门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风里传得很远。
地下暗室里,零号蹲在地铺边看着通讯器屏幕上的回执。那两个回收的女性尸体正在运输途中。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它扣在毯子上。银白色的短发在昏黄灯光里支棱着。她什么也没说,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通讯器重新拿起来放回墙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