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灰色潮汐。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疲惫与牵引力便彻底吞噬了清醒。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轻轻合上了我的眼皮。这并非主动入定,而是一种超越意志的、生命本能的沉眠。在旁人看来,我或许只是眨眼间僵在原地,但在我的感知里,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意识沉入了一片永恒的黑暗汪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我“醒”了过来。
这种“醒”,并非从睡眠中挣脱,而是一种被动的、被时间长河冲刷上岸的知觉回归。我首先感受到的,是掌心里那微凉、细腻的触感——那是云念小时候总爱攥着我衣角的温度,但此刻,掌心空空如也。
我缓缓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依旧是那间破败的屋子,但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重,阳光透过屋顶巨大的破洞直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斑中,尘埃在疯狂舞动,仿佛在庆祝又一个世纪的流逝。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云舒,也没有云念。只有一堆早已看不出形状的、灰白色的粉末,安静地堆积在角落,被风吹起一小股细烟,又无力地落下。那是时间给予一切血肉之躯最终的、平等的馈赠。
云舒……云念……
心中并无预料之中的剧痛,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随即是更加深沉的空旷。二百多年相处积攒的微弱涟漪,终究没能敌过四百多年时光洪流的冲刷。她们的一生,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人也就散了。
我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心念一动,淡蓝色的系统面板自然而然地在眼前展开。
【宿主:沈潇】
【寿命:672岁】
【境界:练气初期(???)】
【系统:长生不死系统】
【系统标注:不死,不灭,长生。可自主沉眠,亦可被动陷入长眠。岁月是唯一常量,亦是唯一变量。】
【可用属性点:40】
672岁。
距离上次醒来,竟已过去了四百余年。这具身体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自动汲取了这四百年光阴的馈赠,将“存活”这一概念转化为了最原始的力量积累。
我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笑了出来。然后,开始分配这四十点属性。
精神,是感知世界的根基。我毫不犹豫地将20点投入【精神】。面板上的数字跳动,最终定格在满值。刹那间,整个世界在我眼中轰然“放大”又“清晰”。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振动轨迹,光线折射的每一个角度,乃至地下深处岩石缓慢变化的应力,都无比清晰地映射在脑海。思维前所未有的敏捷,过往六七百年的记忆,哪怕是某个清晨露珠滚落的瞬间,都纤毫毕现。
接着,速度。10点投入【速度】,面板拉满。我能“看”到自己的思维速度已经跟不上身体反应的极限,世界在我感官中变得迟缓无比。
还剩下10点。我略作思索,全部加在了【力量】上。前两次加点让我深知,即便一点力量,也足以粉碎青石。那么,十点呢?
我随手从墙角捻起一粒米粒大小的碎石,掂了掂。然后,朝着远处那座巍峨耸立、高逾千米的主峰,随意地一弹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粒碎石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微光,瞬间洞穿了空间。下一刻,远处那座大山,连同其背后连绵的五座山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没有爆炸,没有碎裂,就像是一幅画被橡皮擦去了关键一笔,山体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粉末,然后,一阵风吹过,那六座大山的“痕迹”如同沙堡般垮塌、平复,只留下一片巨大而平滑的盆地,边缘整齐得令人发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片新生的盆地,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练气期?
这便是练气期的力量?不,不对。系统标注的境界模糊不清,而这力量的根源,显然并非灵力,而是这具被漫长岁月打磨、又被系统无数次强化的血肉之躯。单纯的物质力量,竟已恐怖如斯。若是将这十点力量用在拳脚上,恐怕这苍渊大陆的地壳都要被我一拳打穿。
“原来如此……”我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系统赐我不死,却不赐我修仙之法。我无法引动天地法则,无法神魂出窍,无法霞举飞升。但若将这无穷岁月积累的‘属性’,尽数转化为凡俗的‘力’……”
“仅凭肉体,亦能崩灭山河。”
这发现让我心中五味杂陈。震惊于力量的庞大,又苦涩于道路的局限。我是不死的怪物,却似乎永远被挡在真正的“仙”门之外。无论怎么加点,都只是在凡俗的物理层面达到极致,而无法触及那玄之又玄的道。
摇了摇头,驱散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长生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慢慢熬便是。
我走出废墟,顺手从路边一棵野果树上摘了几颗红彤彤的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果汁酸甜,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与数百年前并无二致。
下山,走向记忆中的城镇方向。
越靠近,越是陌生。曾经的青石小路变成了宽阔的石板官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修士的身影屡见不鲜。记忆中那个破败的小镇,已发展成了一座颇为繁华的修仙坊市。
抬头望去,远处山峦间,琼楼玉宇,霞光万道,数个庞大宗门的界碑耸立云端。星月宗,金龙寺,青云宗……这些名字有些熟悉,依稀记得数百年前,我曾随手丢下几块银子,帮衬过其中几个尚在襁褓的凡俗武馆或小道观。没想到,如今都已成了威震一方的大派。
目光扫过星月宗山门外巨大的招贤榜,上面朱笔赫然写着:“招收外门弟子!献十块中品灵石,赠培元丹一瓶,更有机会拜入云念大师姐门下,成为其亲随侍从!”
云念……大师姐?
我脚步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荒诞,有感慨,也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慰藉。那个曾经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望着我的小女孩,竟已成长到这般地步,成了这大修仙宗门的天之骄女。
“也好,不必再去寻了。”我轻声道,仿佛在对空气,又仿佛在对那堆早已化为飞灰的故人道别。
我走到负责招生的星月宗弟子面前。那弟子不过炼气后期修为,见我衣衫褴褛、气息全无,本欲呵斥,却对上我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蕴含了万古沧桑的眼眸,到嘴边的厉声不由咽了回去,竟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我没理会他,从怀里摸出几株在路边随手采的、年份尚可的草药,递了过去。草药普通,甚至算不上灵草,但于凡人而言,也算有清热解毒之效。算是……对那孩子如今地位的某种遥遥的认可,以及对那段短暂交集的,微不足道的祭奠吧。
那弟子愣愣地接过草药,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一花,面前之人已然消失。
下一瞬,我已出现在数百里外的周朝京城上空。
脚下是绵延百里的皇城,金瓦红墙,气势恢宏。虽隔着数百里,仍能感到城中弥漫的丝丝缕缕的昏聩之气,以及少数忠臣良将挣扎维持的清正之光。阴谋暗流在宫墙内涌动,但对于一个能随手抹平六座大山的“凡人”来说,这些王朝兴衰、权力更迭,不过是蝼蚁的忙碌,连一丝趣味都欠奉。
我落在一间客栈的顶级雅间,付了足够的金叶子,隔绝了外界喧嚣。
房内,我从行囊中取出在坊市顺手买来的一本名为《界天洲地大全》的杂书。书页泛黄,记载着此界种种传闻与地理。
我随意翻阅着,直到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绘有奇异巨树的插图旁的文字上:
“……苍渊大陆,乃为下界凡土,实乃依附于‘诸天神树’而生之一方位面。神树撑天,根系蔓延无尽虚空,结出万千世界,苍渊其一也。欲求真法,需渡虚空,登神树,觅通天之路……”
诸天神树?
我们所处的大千世界,竟只是一棵树上的果实?
我合上书卷,靠在窗边,望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这个信息,若是说给其他修士听,恐怕足以引发滔天巨浪,让人道心不稳。但于我,却只是激起了一丝微澜。
原来,这天地,比想象中更大。
原来,所谓的修仙界,或许也只是更高层面的附庸。
原来,我的长生,或许能让我亲眼见证这棵树的枯荣,甚至……啃食它的果实?
震惊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世界越大,越能彰显“长生”的价值。若世界小如芥子,漫长生命才是诅咒;若世界大如诸天,这永恒才堪称一场值得期待的旅行。
我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我的眼睑上。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漫长岁月里,平凡无奇的一夜。
我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那片灰色的潮汐。这一次,是主动的,也是被动的。在这长生的梦里,万物皆行,唯有我,是那个偶尔睁眼,看看风景的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