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埃尔达姆城的石板路上，像无数枚生锈的铁钉。
城门外，一支商队停在暴雨里。车轮陷进泥中，驮兽不安地嘶鸣，几名佣兵围着火堆低声咒骂。城墙上悬挂的旗帜被风撕得猎猎作响，深蓝色的王国纹章已经褪成了灰黑。
洛恩站在佣兵公会门口，盯着手里的最后一枚铜币。
他没有站直。多年的斥候生涯让他的肩膀习惯性地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避开从暗处飞来的箭。旧斗篷的下摆被雨水浸成深色，靴边沾着城外的泥。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铜币的缺口，直到金属边缘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
“如果你再不接任务，”柜台后的女人说，“今晚就只能睡马厩。”
“马厩至少不会收房租。”
“会收。最近城里的马比你有钱。”
柜台后的女人把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私人契约。
委托人：不明。
任务地点：北方旧修道院。
任务内容：将一名少女护送至埃尔达姆城。
报酬：三十枚金币。
“护送谁？”
“委托人没写名字。”
“去哪里？”
“也没写。”
“那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恶魔、逃犯，或者某个贵族私生女？”
女人耸了耸肩。
“你可以在见到她之后再拒绝。”
洛恩拿起羽毛笔。笔尖还没落下，羊皮纸上的墨迹忽然动了起来。
原本空白的委托人一栏，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见到她之后，你就不会拒绝。
公会里顿时安静下来。
洛恩看着那行字，手指缓缓握紧了剑柄。
暴雨遮住了北方的天空。那里本该有一轮月亮，但今晚只有一层淡褐色的雾，像烧焦的大地被碾成尘埃，漂浮在云层之间。
褐尘。
三个月前，它出现在北境。最初只是落在田野上的棕色粉末。后来，接触过它的人开始失眠、发烧，最后在梦中听见某种陌生的低语。
再后来，北方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消息。
洛恩知道，正常的佣兵不会接这种任务。
但他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我接。”
羽毛笔落下，血珠从他指尖渗出，滴在契约末端。
羊皮纸猛地一震。
第九行契约浮现出来。
——若目标死亡，护送者以灵魂偿付。
柜台后的女人脸色变了。
“洛恩，别签。”
“我已经签了。”
他按下手印。
刹那间，公会所有烛火同时熄灭。
黑暗中，羊皮纸燃起一缕苍白的火焰。火焰没有烧毁纸张，反而沿着契约上的文字缓缓爬行，最终钻进洛恩的手背。
灼痛从指尖一直烧到肩窝。他没有叫出声，只把下颌咬得更紧；柜台后的女人却看见他握笔的手在发抖。她伸手想夺回羊皮纸，指尖刚碰到纸角，便被一道无形的冷意逼退。
一枚细小的黑色印记在皮肤下睁开，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远处，城外传来钟声。
北方旧修道院比传闻中更破败。等洛恩赶到时，天已经快亮了。山路两侧堆满了被雨水冲刷出的白骨，修道院的尖塔断了一半，黑色藤蔓从墙缝里钻出，缠绕着锈迹斑斑的十字架。
雨水沿着石墙的裂缝往下淌，带着苔藓、湿灰和腐朽木头的气味。大门没有门闩，门轴却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撞击墙面，像有人躲在里面，用指节催促迟到的人。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不合身的白色礼服，赤着脚，长发被雨水打湿，手腕上缠着九圈银色锁链。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色苍白得像一尊刚从墓里挖出的雕像。
她的脚趾陷在冰冷的石缝里，身上没有一处真正干燥的地方，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始终清醒。洛恩注意到，她每听见一声远处的水滴，右手的拇指便会轻轻数过一圈锁链。
“你迟到了。”少女说。
她叫伊芙琳。
七名修道士倒在她脚边，尸体的伤口里不断飘出褐色粉尘。
“你说的护送，是从这里活着出去？”洛恩问。
伊芙琳解开最后一圈锁链。
“不是。”
她向洛恩伸出手。
“我要去王都。因为王都的人正在寻找我。”
“他们找你做什么？”
伊芙琳的金色眼眸倒映出他的脸。
“把我献给他们的神。”
铁门在下一刻彻底崩塌。
黑色的尸群从尘雾中涌出。
洛恩握紧长剑，挡在少女身前。
而他手背上的第九份契约，写下了新的文字。
——护送开始。
——目标：伊芙琳。
——真正目标：阻止世界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