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具尸体扑过来的时候,洛恩看见了它生前的脸。
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修道士,眉骨上有一道旧伤,嘴唇正在无声地开合。洛恩听不见声音,却从口型里辨认出两个字。
“快逃。”
长剑横扫,尸体的胸骨应声断裂。它摔在石地上,身体却没有停止动作,十根手指抓住洛恩的靴子,指甲像铁钩一样刺进皮革。
骨头断裂的闷响在大厅里来回反弹,雨水从尸体的衣领流进地面,带出一股甜腥的腐味。洛恩低头看见那双手还在动,便用膝盖压住它的腕骨,直到指甲从靴面上松开。
洛恩一脚将它踢开。
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已经从门洞里挤了进来。
它们身上没有腐烂的气味,只有褐尘。每一次呼吸,尘埃便从鼻腔和喉咙中涌出,像有一炉火在它们腹腔里燃烧。
“砍头没用。”伊芙琳说。
她站在洛恩身后,声音平静得不合时宜。
她没有后退。九圈锁链贴着手腕轻轻震动,她却把左脚向前挪了半寸,正好挡住从侧面扑来的灰影。那不是战斗姿势,更像一个被关押太久的人,仍然记得该如何保护身前的人。
“它们不是靠身体行动。”
“那靠什么?”
“命令。”
一只尸体撞上洛恩的剑。巨力震得他手腕发麻。他后退半步,看见那东西胸口的褐尘凝成一行模糊的字。
——守住门。
“它们在执行死前的命令。”伊芙琳说,“只要命令没有结束,它们就不会停。”
“那就让它们改命令。”
洛恩抓住一名尸体的衣领,借力把它撞向旁边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旧修道院的祷文,尘埃在接触刻痕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叫。
尸体停住了。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窝中燃起一点灰白色的火。
“祈祷……”
这是它第一次发出声音。
洛恩突然明白了。
这些尸体并不是守在门口。
它们守的是某个东西,而铁门只是最后一道锁。
“伊芙琳,门后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它们在守门。”
“我只看到了它们的命令,没有看到门后的东西。”
伊芙琳抬起手,金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层细薄的光。
“左边第三根柱子后面,有一条向下的路。”
洛恩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
他将一枚铁钉掷向左侧。
石柱后的墙面发出空响。
下一瞬间,洛恩俯身冲刺,肩膀撞碎了覆盖在墙上的木板。灰尘、蛛网和陈旧的香灰一同落下,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去!”
伊芙琳刚迈出一步,身后的尸群便同时抬头。
七具尸体像听见了同一个声音,齐齐转向他们。
洛恩回身,把燃烧瓶砸在地上。
火焰沿着褐尘轰然升起。
尸群没有后退,反而踏着火焰冲来。洛恩咬牙挥剑,一剑刺穿最前方尸体的喉咙。剑刃卡在骨缝之间,他只能松手翻滚,眼睁睁看着尸体撞进墙缝。
伊芙琳抓住他的手腕。
“你会失去一样东西。”
“现在才提醒?”
“契约已经替你付了。”
黑色印记忽然灼烧起来。
洛恩的眼前闪过一片陌生的雪地。
一面破碎的军旗插在雪中。十几岁的他跪在旗帜旁,身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女人把一枚银色徽章放进他掌心,说了一句他完全听不见的话。
画面骤然碎裂。
洛恩忘记了那枚徽章的形状。
遗忘来得没有痛感,反而安静得近乎温柔。他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却无法再在脑中描出它的轮廓;那种空缺像一颗被拔掉的牙,舌尖每次碰到,都会确认它确实不在了。
也忘记了女人的声音。
“代价是什么?”他喘着气问。
伊芙琳看着他,第一次露出迟疑。
“你刚刚失去了一段记忆。”
“哪一段?”
“关于一个你曾经深爱的人。”
身后的尸群撞上墙壁,裂缝开始崩塌。
洛恩没有时间思考。
他拽着伊芙琳钻进暗道,回身用剑柄撞下最后一块木板。沉重的石墙在他们身后闭合,尸体的嘶吼被隔绝,只剩下闷雷般的撞击声。
暗道向下倾斜,墙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熄灭的银灯。两人摸黑走了很久,直到前方出现微弱的蓝光。
洛恩的手掌贴着潮湿的石壁向前摸索,指腹不断擦过突出的砖缝。伊芙琳走在他身后,锁链残片偶尔碰到墙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每当那声音响起,前方的蓝光便会暗一下。
那是一间地下礼拜堂。
中央没有神像,只有一口倒扣在石台上的青铜钟。钟身布满裂纹,裂纹里流动着褐色光芒。
洛恩刚靠近,钟内便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第九位签约者,欢迎回来。”
伊芙琳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要回答它。”
“为什么?”
“因为它问的不是你现在的名字。”
青铜钟缓缓翻转。
钟下没有钟舌,只有一张被缝在金属上的人脸。
那张脸睁开眼睛,望向洛恩。
“洛恩·维尔。”
它说。
“你终于把她带回来了。”
洛恩的手背骤然裂开一道血痕。
契约自动写下了新的字。
——旧识确认。
——记忆缺失。
——第一道门,已开启。
而伊芙琳望着那张人脸,轻声说出了一个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
“母亲。”
礼拜堂尽头,传来巨大的开锁声。
第二道门,正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