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月光没有温度。
它照进灰尘房间,落在十张小床之间,将每一张床的轮廓切得像墓碑。空气中弥漫着湿铁和旧木头的味道,洛恩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被细沙磨过。
第十号少年仍站在床边。
阿斯特的身影则停在裂缝另一侧。
两张完全相同的脸,被一条不断扩大的墙缝分开。一个身后是十张床,一个身后是铺满月光的长廊;一个脚下没有影子,一个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洛恩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
这是他在紧张时唯一不会改变的动作。过去的战友曾说,只要看到他开始擦嘴,就说明他已经在心里选好了退路。
可现在,他找不到退路。
“洛恩。”阿斯特隔着裂缝说,“别让第十号碰到你。”
“为什么?”
“因为他会把你变回去。”
“变回什么?”
“变回一个愿意牺牲所有人的人。”
第十号少年笑了。
“她说得没错。”
“你承认了?”
“我只是比她诚实。”
少年抬起手,指向裂缝后的阿斯特。
“她是你的记忆。我是你的身体。至于你——”
他的指尖转向洛恩。
“你只是一个被临时写出来的名字。”
房间里那十张床同时发出轻响。
不是木板移动。
而是床下的东西翻了个身。
伊芙琳的最后一枚锁链拖过地面,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抬手指向房间右侧。
“那里有风。”
洛恩看向墙壁。
灰尘覆盖的石砖之间,确实有一缕冷风钻出。风里混着月光的气味,还有某种遥远的钟声。那不是出口,更像有人在墙后打开了一扇通往深井的窗。
“第四道门。”阿斯特说。
“你知道它通往哪里?”洛恩问。
“知道。”
“那就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现在的你。”
“你们每个人都喜欢把答案分成一半。”
“因为你曾经把问题分成了十份。”
洛恩望向第十号少年。
“这是什么意思?”
第十号没有回答。
他的影子忽然动了起来,沿着地面爬向洛恩的脚踝。影子经过之处,灰尘浮起一层黑色的薄膜,薄膜中映出一幅幅短暂的画面。
洛恩看见一座雪山。
看见八名孩子被放在床上。
看见伊芙琳站在第九张床边,双手沾满银色的血。
看见自己站在第十张床前,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剑刃的剑柄。
他听见年轻的自己说:“只要把名字放进去,他们就能活下去。”
画面一闪即逝。
洛恩的右脚却已经被黑影缠住。
影子没有重量,却比铁链更牢。它沿着靴筒向上攀爬,冰冷的触感贴着小腿,像一只正在寻找心跳的手。
伊芙琳伸手去拉他。
她没有立刻使用魔力,而是先用两只手抓住洛恩的肩膀,把他向后拽。她的脚跟在地面划出两道痕,鞋底被灰尘磨破,露出沾血的脚踝。
“别动!”她咬牙说。
“我没动。”
“你在被它拖走。”
“那我下次会注意。”
伊芙琳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明显想骂人,最后却只把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这个细小的表情让洛恩忽然想起,在旧修道院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七具尸体正在身后撞门,她的手腕被锁链勒得发红,却仍然先提醒他不要踩到地上的血。
她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也许那正是她没有被褐尘完全吞掉的原因。
洛恩抬起断剑,刺向自己的影子。
剑尖没有刺入地面,而是穿过一层冰冷的水面。
黑影发出尖锐的哭声,整个房间的床铺同时震动起来。
第十号少年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不该用那把剑。”
“你也说过很多不该。”
“那把剑是你用来杀我的。”
“它现在只剩半截。”
“所以才足够杀死半个我。”
第十号抬手。
八张空床下的无脸孩子同时爬出。他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围在少年身后,低垂着脑袋,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犯人。
伊芙琳看着他们胸口的号码,忽然问:“他们为什么没有第九号?”
“因为第九号还在这里。”少年说。
房间里的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伊芙琳没有退缩。
她伸手拨开垂在眼前的银发,露出一只被锁链划伤的耳朵。
“我不是第九号。”
“你只是还没有想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叫我的名字?”
第十号沉默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洛恩捕捉到了这个停顿。
“你不知道她的名字。”
少年看向他。
“我知道。”
“你只知道她的编号。”
“编号比名字更可靠。”
“因为名字会改变。”
阿斯特在裂缝另一端轻声说道:“而编号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第十号的影子骤然缩回脚边。
洛恩抓住机会,猛地将断剑从地面抽出,横劈在黑影与自己的脚踝之间。银色火花炸开,房间里传来一声像绷断琴弦的脆响。
黑影断了。
第十号少年向后退去,撞上第十张床。
床板发出咔哒一声。
床下升起一面镜子。
镜面不是玻璃,而是一层凝固的黑水。水面映出洛恩的身影,却没有映出他的脸。
“看见了吗?”第十号说,“你的脸还在我这里。”
洛恩走到镜子前。
黑水中的身影穿着旧骑士团铠甲,胸前别着完整的银色徽章。他抬起手,镜外的洛恩也抬起手,动作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镜中的他没有伤口。
“你想让我进去?”洛恩问。
“只要你进去,我们就能合在一起。”
“然后我会变成你?”
“不。”
第十号看着他。
“你会变成我们。”
伊芙琳忽然冲到镜子前,一掌拍在黑水上。
镜面泛起波纹,波纹中心浮现出她的脸。可镜中的伊芙琳没有金色眼睛,只有两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她立刻收回手,指尖被冻得发白。
“那不是镜子。”
“是什么?”洛恩问。
“它在挑选要留下的那个人。”
阿斯特的声音从裂缝后传来:“不要看它的眼睛。”
洛恩闭上眼睛。
可闭眼之后,他听见了更多声音。
八个孩子在床下哭泣。
伊芙琳的呼吸变得急促。
第十号少年在他耳边说:“你想知道她为什么看不见我的未来吗?”
“不想。”
“因为我没有未来。”
“这点我们很像。”
“不一样。”少年说,“你的未来被她看见过。她只是选择不告诉你。”
洛恩睁开眼睛,看向伊芙琳。
她没有否认。
镜面里的洛恩也同时睁开眼睛。
契约从洛恩手背一路爬到手臂。
——镜面识别完成。
——候选身份:洛恩·维尔。
——候选身份:阿斯特。
——请提交一项记忆作为证明。
“它要什么?”伊芙琳问。
“一项记忆。”
“给它。”
“给哪一项?”
伊芙琳看着镜面。
“最不重要的。”
洛恩笑了笑。
“我没有那么多可以浪费的东西。”
“那就给它一项你以为不重要的。”
他伸手按住镜面。
黑水涌入掌心。
洛恩没有选择雪地,也没有选择阿斯特的声音。他选择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记忆——佣兵公会柜台后,那名女人把最后一枚铜币推回给他的瞬间。
他记得女人说:“下次别把命卖得太便宜。”
镜面吞掉了这句话。
下一刻,他忘记了那枚铜币的颜色。
房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
黑水从镜中退去,露出一条向前延伸的长廊。长廊两侧挂满没有点燃的灯,尽头立着第四道门。
第十号少年站在洛恩身后,没有跟来。
“你不走?”洛恩问。
“我不能离开第十张床。”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把我拉进去?”
“因为你必须先知道,自己原本属于哪里。”
“你还会在这里等我?”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我一直在等。”
伊芙琳走进长廊,忽然回头。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
“洛恩。”
“怎么?”
“我看见了第四道门后的东西。”
“是什么?”
“王都。”
“那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是。”伊芙琳看向门缝里透出的黑色天光,“但那座王都没有月亮。”
洛恩踏过长廊第一块石砖。
身后,第十号少年忽然开口。
“哥哥。”
洛恩没有回头。
“这次我不会再叫错你的名字。”
第四道门缓缓开启。
门外传来王都万千钟声同时敲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