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门关闭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
十张床下，都传来缓慢而整齐的起伏，像十个沉睡的孩子正在同一个梦里吸气、呼气。灰白色尘埃从床底飘出，在半空聚成细小的人影，随后又无声地散开。
洛恩站在门前，没有立刻靠近第十张床。
少年坐起身，双脚垂在床沿，脸上仍带着那种与阿斯特一模一样的笑。
他起身时没有发出床板的吱呀声，仿佛身体的重量还留在另一个地方。只有床沿的灰尘被膝盖压出两道清晰的痕迹，证明他确实曾经在这里沉睡。
“你不认识我了。”他说。
“这句话今天已经有人说过。”
“那你应该开始习惯。”
“我不习惯欠钱，更不习惯有人长着我的脸。”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纤细，皮肤苍白，没有一处伤痕。洛恩的手却满是旧伤，新鲜的血还在肩头缓慢渗出。
“这不是你的脸。”少年说，“这是你留下来的脸。”
伊芙琳走到洛恩身侧。
“不要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少年看向她。
“第九号，你还是这么说。”
伊芙琳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你知道我？”
“我知道所有被放进这间房子的人。”
少年抬起手，指向前面九张空床。
“第一个忘记了自己的母亲。第二个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个忘记了自己曾经害怕什么。到了第八个，他们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那第九个呢？”洛恩问。
“第九个被带走了。”
“被谁？”
“你。”
洛恩看向伊芙琳。
她没有反驳，只是盯着最靠近第十张床的空床铺。
那张床的床板上，缠绕着九道细细的银痕。
与她手腕上残留的锁链完全相同。
“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洛恩问。
少年笑容淡了些。
“一间存放身体的仓库。”
“谁的身体？”
“我们的。”
房间深处忽然响起铃声。
叮。
一枚黑色小铃铛从天花板垂下，摆动时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却发出尖细的声音。
洛恩手背上的契约随之浮现。
——第三道门已关闭。
——第十号已苏醒。
——容器交接程序开始。
少年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脚下没有影子。
房间里的蓝灰色光线从他脚边绕开，连灰尘都不肯落在那片空白上。洛恩第一次意识到，第十号并不是没有影子，而是影子仍被锁在床下。
“交接什么？”洛恩问。
“你的身体。”
“我还没死。”
“你死过一次了。”
“这句话也有人说过。”
“他们说得不准确。”少年走近他，“你不是死过一次。你只是把身体留在了这里，把名字带走了。”
洛恩下意识握紧断剑。
少年没有躲。
“你想杀我？”
“我还在考虑。”
“那就快一点。”
少年抬起手，按住洛恩的胸口。
冰冷的触感穿透衣物。
下一刻，洛恩看见一片雪地。
雪地没有边界，天空和地面被同一种惨白连在一起。冷风从记忆里穿过他的胸腔，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羊皮纸的气味；那气味让他明白，这不是旁观一段往事，而是重新被拖回当时的身体。
更年轻的自己跪在白雪中，怀里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女人的脸被长发遮住，手里紧握着半枚银色徽章。
“你不能再回去。”女人说。
“我必须回去。”
“回去之后，你会忘记我。”
“那就把我的名字拿走。”
“你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只要你能活下去。”
洛恩看见年轻的自己把手按在雪地上。
黑色的契约从他的掌心延伸出来，穿过雪层，连接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第十张床。
年轻的自己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剥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形状，只有一双睁开的眼睛。
他把它放进床上沉睡的少年体内。
随后，雪地中的洛恩站了起来。
他的脸变了。
他的名字也变了。
洛恩猛然挣脱少年，踉跄着后退。
“你看见了？”少年问。
洛恩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
“那不是记忆。”
“对。”
“是你给我的画面。”
“我只把你丢掉的东西还给你。”
“那个女人是谁？”
“你知道。”
“阿斯特？”
少年的眼睛忽然变成了金色。
与伊芙琳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伊芙琳向前一步，九道锁链残片同时弹起。
“闭嘴。”
少年转头看她。
“你害怕他想起来。”
“我害怕你说错。”
“第九号没有资格谈论真相。”
伊芙琳的锁链猛地射出，缠住少年的手腕。银光接触到他的皮肤时，房间里所有床铺同时发出震动。
第一张床下伸出一只手。
第二张床下伸出一只手。
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八具没有脸的孩子从床底爬出。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身体由褐尘和灰白骨架拼成，胸口分别刻着一到八的号码。
他们爬行时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料拖过地面的沙沙声。最年幼的那个还抱着半截木马，木马的轮子在灰尘里转了一圈，便停在洛恩靴尖前。
“你不是说他们什么都不剩了吗？”洛恩挥剑砍断一只伸向伊芙琳的手臂。
“我说的是他们忘记了。”少年说。
“那这些是什么？”
“他们忘记之后留下来的部分。”
无脸孩子朝两人扑来。
洛恩挡在伊芙琳面前，断剑连续挥出。每一次命中，褐尘都会在空中聚成一张陌生的脸。
他不再试图看清那些脸。每一次辨认都会让剑锋慢半拍，而慢半拍足以让伊芙琳的锁链再断一根；他只能记住它们的号码，把陌生人的哭声压进耳朵最深处。
有老人。
有女人。
有哭泣的孩子。
他们全都在看着洛恩。
仿佛认识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座被遗忘的墓地。
伊芙琳抬起双手，剩余的锁链在地面画出一道银色圆环。
“洛恩，把它们引进来！”
“你要做什么？”
“让它们记起自己。”
第一具无脸孩子冲进圆环。
银光从它脚底升起，沿着身躯爬到胸口的号码。
一张男孩的脸从褐尘中浮现。
“我叫……莱……”
脸还没完全形成，便被一只黑色的手从后方撕碎。
第十号少年抬起另一只手。
房间里所有声音同时停止。
“不能让他们记起来。”他说。
洛恩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一旦记起来，他们就会想起是谁把他们留在这里。”
“是你？”
“是你。”
少年脚下终于出现了影子。
那道影子向外蔓延，覆盖十张床，最后与洛恩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洛恩低头看去。
两个影子拥有同一张脸。
“把身体还给我。”少年说。
“如果我不还呢？”
“你会继续活下去。”
“听起来不错。”
“以我的方式。”
少年抬起手指。
洛恩胸口的契约印记骤然裂开，一条黑色细线从他心口延伸出去，连接到第十张床。
伊芙琳猛地抓住那条线。
她的手掌立即被灼出白烟。
“别碰！”洛恩喊道。
“如果我不碰，你会被拉过去。”
“那就砍断它！”
“砍断之后呢？”
“再想办法。”
伊芙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终于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佣兵了。”
她用力扯住黑线，将自己的最后一枚锁链缠了上去。
银光与黑线同时绷紧。
第十号少年发出一声尖叫，房间的墙壁上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后面不是墙外，而是一条铺满月光的长廊。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灰色斗篷的女人。
阿斯特。
洛恩看见她抬起手，朝自己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不要相信第十号。”她说。
少年突然转过头。
“也不要相信她。”
同一张脸，同一个声音。
两个阿斯特隔着裂缝彼此注视。
洛恩握着断剑站在两者之间。
契约在他的手背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容器交接暂停。
——双重真名冲突。
——请确认：谁才是洛恩·维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