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当时钟的秒针极其精准地跳向早上六点零分零秒时,床头的蜂鸣器发出了毫无起伏的单音节。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色的。窗帘是灰色的。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所谓晨光,也是一种被某种无形的力场过滤后的、毫无生气的惨白。
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齿轮一样掀开被子,穿上统一配发的灰色制服,走到洗漱台前。镜子里的少年有着一张缺乏血色的脸,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我尝试着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要做出一个被称为“微笑”的表情。但面部肌肉的僵硬感,以及手腕上那块心率监测手环发出的微弱红光,立刻让我放弃了这个危险的举动。
在黑塔的统治下,“安稳”是最高的生存法则,也是唯一的法则。 快乐、悲伤、愤怒、恐惧……这些在旧时代被视为人类本能的东西,在这里统统被称为“情绪冗余”。黑塔的教育系统中有一条铁律:情绪的起伏会催生欲望,欲望会导致争夺,而争夺最终会带来混乱与毁灭。 所以,为了人类的永续和平,黑塔剥夺了我们产生情绪的权利。
我揉了揉肩胛骨。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像是有某种不甘心被囚禁的活物,正蛰伏在皮肉之下,用尖锐的爪子一下下地挠着我的骨头。这是一种连最高级的医疗扫描仪都查不出原因的“幻痛”。 但我却有些病态地依赖着这种痛觉。在这个连呼吸都被量化的世界里,只有这份不被允许的痛楚,能让我勉强确认自己还是一具肉体凡胎,而不是一堆冰冷的金属零件。
走到餐厅时,父母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长条形的灰色餐桌上,摆放着三支一模一样的银色软管。那是我们今天的早餐——标准配给的营养膏。
“早安。昨晚的睡眠心率曲线非常平稳。”母亲没有抬头,机械地拧开软管的盖子。 “早安。今天的空气湿度比昨天下降了百分之一点二,适合高效步行。”父亲回应了一句,然后将那一管呈现出死灰色的糊状物挤进嘴里。
我拉开椅子坐下,咽下了一口唾沫。 说实话,这东西难吃得令人发指。它没有任何味道,没有温度,像是一团嚼不烂的硅胶,只是为了精准地提供维持生命所需的卡路里。 我强忍着胃部泛起的生理性反胃,闭着眼睛将其咽了下去。
“你的吞咽频率比标准时间慢了三点五秒。”父亲突然停下了动作,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面光秃秃的墙壁,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杯放了三天的白开水,“这是消化系统出现冗余的征兆。”
我握着银色软管的手微微一紧。 “可能……是今天的营养膏稍微有些干。”我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敷衍过去,“如果能加一点旧时代书里写的那种叫‘盐’的东西,大概会好咽一点吧。”
这句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父母同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他们缓缓地转过头,两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是责备,而是慢慢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程序无法识别报错”的茫然,随后,这股茫然转化为了深深的恐惧。
“盐?”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引发味觉刺激的违禁词汇。刺激会带来回味,回味会产生贪婪……” “秋月,你的思维正在偏离安全轨道。”父亲站了起来,手腕上的心率手环开始闪烁起黄色的警告灯,“我们需要立刻向社区医疗站上报,你需要进行深度的镇静理疗。”
“我开玩笑的。” 我立刻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将剩下的营养膏挤进嘴里,死死地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只是昨晚做了一个无逻辑的梦而已。我这就去学校进行思想校准。”
我抓起书包,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家门。 直到冰冷的晨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我的家。或者说,这是一个由三个被格式化的人类共同组成的“生存单元”。只要稍微展现出一丝一毫对“感官”的向往,就会被视为必须被清除的异类。
走出家属区,街道是一如既往的干净与死寂。 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学生和上班族们,像是一条条流水线上的合格产品,在人行道上匀速移动。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地保持在半米左右。
而在街道的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者,将冰冷的阴影均匀地铺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滋——滋——” 路边的广播里,传来了由AI合成的、绝对理性的女声: “今日的镇静力场覆盖率为百分之百。请各位市民保持平稳的心态。记住,剥夺多余的情感,是为了人类的永续和平。任何产生情绪波动的个体,都将面临社会性抹除的风险……”
而在那些匀速移动的人群外围,几道灰色的身影正在游荡。 那是“清除者”。 它们穿着黑色的礼服,戴着礼帽,但礼服下却没有人类的血肉,只有内置的机械骨骼在走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它们没有五官,面部是一片平滑的灰色镜面。一团团浓郁的灰色雾气萦绕在它们周围,随时准备抽干那些不小心暴露出的情绪波动。
我低下头,混入人群,随着这股灰色的洪流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反胃。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在这座巨大而精密的钟表里,作为一颗毫无知觉的齿轮,安静地生锈、腐烂。
直到在那个通往学校的十字路口。 那抹颜色,毫无预兆地、极其蛮横地砸碎了我的视网膜。
那是红。
不是那种柔和的粉,也不是黯淡的暗红,而是像刚刚割开动脉流出的、滚烫的、仿佛能燃烧空气的鲜红!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抽搐了一下,肩胛骨的痛楚瞬间放大了十倍,逼得我差点当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她。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少女。 她就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在周围茫茫的、毫无生气的灰色人海中,她简直就像是落在无菌手术室里的一滴刺眼的鲜血。
她疯了吗?! 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穿成这样站在街上,简直就是在对着那些如同幽灵般巡逻的清除者大喊:快来把我抹除!
恐惧像冰冷的蛇一样爬上我的脊背。我慌乱地看向四周,等待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然而,什么都没有。
我身旁的一名男生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目光呆滞,哪怕肩膀几乎要擦到她的红裙,也没有丝毫停留;对面的两名清除者像看一团空气一样,灰色的镜面从她身上平滑地扫了过去。
全世界都在安静地运转。 在这个灰色的坟墓里,没有一个人对这滴滚烫的鲜血做出反应。
除了我。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在人群的缝隙中,我们的视线交汇了。 那是一张极其干净的脸,眼眸深处带着一种我不曾见过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无助。而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身体边缘,在微弱的晨光中,竟然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虚幻感。 她正在这座城市的注视下,一点点地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只有我能看见她。 当这个荒谬的念头击中我时,长达十七年被训练出的“理智”,在那一刻被肩胛骨处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彻底粉碎。
我猛地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在几团清除者的灰雾即将从街角蔓延过来之前,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却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触碰到真实的“温度”。
“跟我走!”我压低声音,声音因为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而沙哑。
她微微睁大眼睛,没有挣扎。 我死死地拉着她,像个终于挣脱了齿轮的疯子,一头扎进了黑塔阴影下那条逼仄的、通往废弃后山的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