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体育馆的生锈铁门被我用力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拉着她闪身躲了进去,反手将沉重的铁门死死抵住,插上生锈的插销。
门外,那种代表着清除者的灰色雾气,正贴着门缝的边缘缓缓飘过,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医院太平间里的防腐剂味道。直到那股雾气渐渐远去,我才像一条脱水的鱼,靠着斑驳的墙壁,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体育馆的穹顶早就破了几个大洞,阳光带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倾泻在褪色的木地板上。
她就站在那道光束里。 周围是被黑塔判定为“无用”而堆积如山的废旧课桌和生锈的跳马器材。而她穿着那条刺眼的红裙,如同在一片死灰色的荒原上,突兀地开出了一朵沾着晨露的玫瑰。
“你……”我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哪怕晚一秒,你就会被那些灰雾抽干,变成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的空壳!”
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像小鹿般无辜又警惕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像是微风拂过旧时代的风铃。
“你看得见我,对吗?”
“什么?”
“我的颜色。”她低下头,捏着红裙的裙摆。 在阳光的直射下,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体边缘的那种半透明感。就像是一幅正在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的素描画。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看我都是透明的,或者是灰色的。他们甚至不会绕开我。”她轻声说,“只有你,你是第一个拉着我跑的人。”
我愣住了。 肩胛骨深处那种熟悉的幻痛再次隐隐作痛。原来,不是她疯了,而是我的感官出了错。在这个被彻底**了情感的世界里,我是唯一一个能接收到她求救信号的“故障品”。
“我叫希。”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来自断崖的‘对岸’。”
对岸。 这两个字在黑塔的教育体系里是绝对的禁忌。教科书上说,那是充满混乱、欲望与毁灭的地狱。但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女,我突然觉得,或许我们所在的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秋月。”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随即警惕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心率手环。此刻它正泛着微弱的黄光,处于警告的边缘。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响打破了体育馆里的寂静。希微微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那种属于人类的、鲜活的羞涩感,让我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下来。在这个城市里,人们只会说“卡路里储量告急”,从没有人会因为肚子叫而脸红。
午休的钟声正好在此时从远处的黑塔传来,沉闷而压抑。
我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午餐盒。 那是我今天早上特意早起,用配给的无味营养粉,混着偷偷在墙角挖来的几根带着点涩味的草根,捏成的勉强算得上“食物”的干硬面团。虽然依旧难吃,但至少比直接咽下那种死灰色的糊状物要有尊严得多。
看到我拿出食物,希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也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的粗布包里捧出了一个红色的午餐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我十七年来从未闻到过的气味,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我的嗅觉!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香气。
“这是对岸的食物。”希将一块深色的、泛着油光的肉片夹到了盒盖上,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要尝尝吗?”
我迟疑了一下,看着那块被称为“牛肉”的东西。 在黑塔的法则里,进食只是一项维持生命体征的任务。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放进嘴里。
咀嚼的第一下。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记!
那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刺穿舌苔的刺激感! 某种被希称为“盐”的咸味,混合着一种名为“辣椒”的植物带来的灼烧感,瞬间在我的口腔里炸开。
痛。 好痛! 舌头像是被火烧着了,口腔黏膜在疯狂地抗议这种超出常规的刺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种近乎暴力的痛觉中,我那麻木了十七年的味蕾,却像是在久旱之后迎来了暴雨,贪婪地战栗着?那种丰富的、层次分明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变成了一团温暖的火,烘烤着我那颗原本死寂的心脏。
“秋月?你……你怎么了?”希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
我低下头,这才发现视野已经变得一片模糊。 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砸落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流泪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种“带有痛觉的美味”,太过直白地撕开了黑塔虚假的安稳。它用最蛮横的方式告诉我——啊,原来我还活着。原来我的身体里,还流淌着滚烫的血。
“滴答!滴答!滴答!”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心率手环突然发出了极其尖锐的红色警报声! 情绪的大起大落,让我的生理指标瞬间突破了黑塔设定的“安定阈值”。
警报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简直就像是催命的倒计时。只要持续超过十秒,附近的清除者就会立刻锁定这里的坐标。
希吓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甚至想要冲过来捂住那只手环。
“别怕。” 我胡乱抹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 我开始在脑海里强迫自己回想父母那两张麻木的脸,回想社会稳定课上那些冰冷枯燥的公式,回想街道上那些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墙壁。 我将那股在心底乱窜的火苗,死死地压抑在最深处。
八秒……九秒…… “滴——” 在警报声即将传给主脑的最后一秒,手环上的红光闪烁了一下,终于变回了代表着“安稳”的微弱绿光。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希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你……手环报警了,你不去医疗站上报‘情绪冗余’吗?被查出来的话,惩罚会很严重的。”
“上报的话,就会被清除记忆吧。”我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 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主动选择欺骗这个世界。 “而且,如果我不撒这个谎,以后谁来陪你吃午饭呢?”
希愣住了。 片刻后,她那张原本带着警惕与无助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穿透穹顶的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那种原本正在逐渐变得透明的虚幻感,似乎也在这个笑容中变得凝实了些许。
“呐,希。”我看着那个空掉的盒盖,喉结微动,那种残留在舌尖的刺痛感依然让我回味无穷。
“怎么了?”
我看着她,极其认真地说道:“以后……你能教我怎么做这个吗?不用你带食物,我来想办法找材料。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在学校里掩护你的存在。”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安稳”以外的事物,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渴望。 我想要留下那种味道,更想要留下眼前这个,能让我感觉到“痛”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