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的纯度不够了。”
几天后,森源教授站在那台拼凑起来的能量提取仪前,眉头紧锁地看着仪表盘上微弱的读数。 “我们找到的这些原石,杂质太多。这台机器需要一个高纯度的能量导管来稳定输出。这东西深渊底下没有,只有地表最近的废料倾倒口,才有可能捡到黑塔淘汰下来的报废导管。”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那只阴暗的毒蛇再次抬起了头。 “我去吧。”我立刻主动请缨,甚至为了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故意加重了语气,“我对地表的巡逻路线很熟悉,一两个晚上就能找到。”
我心里打的算盘很龌龊。 地表的废料区庞大如迷宫,只要我稍微“找得慢一点”,或者推脱说清除者太多无法靠近,这台机器就永远修不好。那么,飞出深渊的计划就会被无限期搁置。希也会永远留在这里。
当晚,我借着夜色,顺着崖壁上那些生锈的钢铁管道,像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地表。
久违的灰色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防腐剂味道。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街道上那些代表着“监控”的红光,朝着废料区的方向摸索。
但在经过家属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时,我的双腿却像是不受大脑控制一样,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我转过头,看向了街道尽头那排整齐划一的灰色公寓。
我想家了吗? 不,那个毫无温度的生存单元,根本不配被称为“家”。 我只是想去看看。我失踪了这么多天,那两个如同NPC一般的父母,是否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哪怕只有一点点因为“失去儿子”而产生的情绪波动,或者报警寻找我的记录,都能让我稍微相信,我这十七年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我绕过巡逻的清除者,躲进了公寓一楼那片枯死的灌木丛阴影里。透过那扇熟悉的玻璃窗,我向内看去。
餐厅的灯亮着。 一切就如同我每天早晨看到的那样。 父亲和母亲相对而坐在那张灰色的餐桌前,机械地咽下标准配给的营养膏。
“今天的室内空气循环功率,需要上调百分之二点一。”父亲平视着前方那面光秃秃的墙壁,语气毫无起伏。 “收到,正在进行终端同步。”母亲回答,手上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半秒。
他们没有报警。没有哭泣。没有绝望。 甚至连餐桌上的气氛,都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产生任何改变。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但我依然不死心,我把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在那个空间里找到一丝属于我的痕迹。
可是,随着视线的移动,我的血液在瞬间结成了冰。
餐桌上,只有两支银色的软管。 属于我的那个位置,没有椅子。 洗漱台上,没有我那个带有刻度的灰色水杯。 玄关的鞋架上,没有我的鞋子。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走廊的尽头——我曾经的卧室门敞开着。 里面没有床,没有书桌,没有我藏在角落里的杂物。那里堆满了整齐划一的灰色储物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杂物间。
他们不是在强忍悲伤,也不是在假装平静。 在这个由黑塔主脑控制的世界里,“秋月”这个违规的杂质不仅被清除了,甚至连存在的历史都被彻底格式化了。
主脑修改了他们的记忆,修改了房屋的分配记录,修改了这十七年来一切与我有关的数据。 在他们的脑海里,他们从未生过一个叫秋月的儿子。他们只是两个完美的、永远安稳运转的社会齿轮。
我不再是一个失踪者。 我变成了一个从未来过这个世界的、彻头彻尾的幽灵。
“唔……”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绝望的哀鸣,但喉咙深处还是溢出了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
这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社会性抹杀”。 黑塔不杀你,它只是轻描淡写地按下删除键,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羁绊、所有的证明,瞬间归零。
我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我看着窗内那两个赋予我生命的陌生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孤独感,将我彻底吞没。
如果我死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记得我。 如果我失去了希,我在这世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个瞬间,我脑海里最后那一丝关于“带她飞跃深渊,完成她的使命”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依恋。
不能让她走。 死也不能让她走! 只要她留在我身边,只要我的眼里还能看到那抹红色,只要我还能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就还能证明秋月这个人是存在的!
我已经顾不上什么高纯度导管,也顾不上可能被清除者发现的危险。我像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个被称为“家”的窗前,顺着崖壁的管道,拼命地、不顾一切地逃回了深渊。
“秋月?” 当我跌跌撞撞地冲回废墟实验室时,希正端着一碗用旧时代铁盒加热的热水,有些错愕地看着满身泥泞、双眼猩红的我。
“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遇到危险吧?” 她放下铁盒,那抹红色的身影立刻向我快步走来。她伸出那双我无比熟悉的手,想要擦去我脸上的污泥。
“别碰我!”
我像触电般地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歇斯底里地吼出了声。
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无措。在微弱的火光下,我看到她身体边缘那种半透明的虚幻感,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抗拒,突然不可抑制地加剧了。
“秋月……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都看到了……”我把自己死死地蜷缩在废墟的阴影里,双手痛苦地抓着头发,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懦弱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外面的人全都不记得我了!我家没了!我所有的痕迹都没了!”
我抬起头,满脸是泪地冲着她大吼: “我就算长出翅膀,就算把那该死的机器修好又有什么用?!飞出去了你也会消失,你会把种子带走,你会回到你的对岸!到时候谁来证明我活着?!”
“我不想一个人……我不想变成连张空白相纸都没人看的幽灵!!”
整个废墟里回荡着我绝望而自私的哭喊。 希僵在了原地。她的眼眶彻底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正在变得透明的脸颊滑落。 但她没有上前,只是用一种哀伤到了极点的、几乎要碎掉的目光看着我。
“所以……”她颤抖着嘴唇,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找结晶带我走,对吗?”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绝望地把头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了我。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带着十足力道的耳光,重重地扇在我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我掀翻在地,我的嘴角瞬间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不是希。 是森源教授。
那个总是玩世不恭、看起来像个废物的颓废老头,此刻正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老狮子一样站在我面前。他一把揪住我灰色的制服衣领,将我硬生生地从泥地上拽了起来。
“废物!” 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恐怖的血丝,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声音嘶哑而暴怒。 “你以为你那点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能瞒得过我?!你以为把她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看着她一点点被同化,她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