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羽翼的方法,在理论上很简单。” 森源教授拍了拍那台像是一堆废铜烂铁拼凑起来的飞行器残骸,“你的‘翅膀’是情感的具象化,但在现实物理法则下,它需要一个极强的外部介质来稳定。我们需要在这片废墟里,找到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共振结晶’。”
于是,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深渊底部,我和希开始了漫长的拾荒。
深渊里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只有篝火的明暗和教授那块怀表的滴答声。 我的背部伤口在逐渐愈合,但每一次牵扯到后背的肌肉,那种蛰伏在骨髓里的痛楚都在提醒我——那对折断的半透明羽翼正焦躁地等待着再次破茧。
在废墟中攀爬寻找结晶的日子,竟然成了我十七年来最鲜活的时光。
希的身体在离开断崖的强风后,原本又开始出现了透明化的迹象。 为了防止她被深渊底部的残余灰雾同化,我必须时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要将我因为疼痛、因为靠近她而产生的剧烈心跳与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她才能重新变得凝实。
这是一场近乎相依为命的探索。 在这片充斥着铁锈味和腐败青苔的黑暗中,我们共用着同一种温度。为了让她保持颜色,我学会了在黑暗中讲一些并不好笑的冷笑话,学会了在废土堆里找到一块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结晶时,夸张地大笑出声。
每当这时,希就会坐在生锈的钢管上,双手托着腮。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微弱的蓝色结晶光芒下,弯成好看的月牙,安静地看着我。
“秋月,你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 某次休息时,希看着我手心里那枚发着微光的结晶,突然轻声开口。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黑塔的世界里,“笑”是一种面部肌肉不受控的冗余表现。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其实,我来黑塔的世界,是带着任务的。” 希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件已经破损的红色裙摆。 “对岸的世界虽然充满活力,但混乱的情感有时也会失控,变成毁灭一切的风暴。对岸的长者告诉我,在黑塔这座绝对理性的坟墓里,因为有着极度的压抑,反而会诞生出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强烈的情感。他们管那叫‘温柔之种’。”
“温柔之种?”我重复着这个有些奇怪的名词。
“嗯。”希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一种强大到足以撕裂黑塔的规则,却又温柔到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力量。只有找到这颗种子,带回对岸,才能平息那边的风暴。”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看着她倒映着微光的眼眸,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背上那对因为想要保护她而长出的、带着血丝的羽翼;我那因为吃到辣味而流下的眼泪;我那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悸动…… 我,就是那颗所谓的“种子”。
“如果……”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连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如果你找到了那颗种子,是不是……就要回对岸了?”
希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四周的水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旦种子离体,或者突破了黑塔的迷雾屏障……我的使命就结束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灭了我心头所有的火热。 使命结束,就是离开。 突破黑塔,就是失去。
“那你会带我一起走吗?”我死死地盯着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希咬住下唇,眼眶渐渐红了。 “秋月,对岸的风暴很危险,而且……带着黑塔印记的人一旦穿过屏障,很可能会被两边的规则彻底撕碎。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我只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里,带着情感活下……”
“别说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松开了原本紧握着她的手。
一种名为“患得患失”的毒草,开始在我的心底疯狂滋长,并迅速结出了阴暗的果实。 我刚刚才学会了什么是“喜欢”,我还没来得及向她完全敞开心扉,甚至连未来的生活都还没有幻想完,她却告诉我,这一切的终点注定是分离?
如果飞出去的代价是失去她,那我长出这对翅膀到底有什么意义?!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在废墟里明明看到了共振结晶的微光,却会用宽大的靴子踢起地上的黑土,悄无声息地将它掩盖;我开始故意放慢寻找的脚步,甚至借口背部的伤口疼,整天整天地坐在篝火旁发呆。
我在拖延。
“秋月,今天又没有找到结晶吗?”当希拖着疲惫的、微微透明的身体回到营地时,她总是会用那种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抱歉,深处的废墟太危险了,我没敢深入。”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跳跃的火苗撒谎。 而我的制服口袋里,正静静地躺着两枚高纯度的蓝色结晶。只要把它们交给森源教授,飞行器的能源大概就能充满了。
但我没有拿出来。
我那点自私的、阴暗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内心。 只要机器修不好,我们飞不出去,她就永远找不到“种子”,永远无法完成使命。 如果只能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废土里相依为命,那我宁愿和她永远被困在这里。哪怕不见天日,哪怕每天都要忍受阴冷和饥饿。 至少在这里,我是她唯一的“锚”。她只能依靠我,只能看着我。
这种扭曲的占有欲,让我觉得悲哀,却又让我像吸食了毒品一样无法自拔。在这座从小教导我“情感是垃圾”的城市里,我第一次尝到了名为“自私”的绝望。
但我根本不知道,我这点可怜的自私,很快就会被黑塔残酷的现实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