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坠入这片刺眼的白光，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哗啦——” 我将一盆带着洗洁精泡沫的脏水泼进后巷的下水道，顺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巷子口，隔壁居酒屋喝醉的大叔正扯着嗓子，和因为抢车位而起争执的出租车司机大声互骂。远处的霓虹灯将城市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甚至有些光怪陆离。
吵闹。极其的吵闹。 人们会因为一两块钱的零钱面红耳赤，会因为失恋在街头号啕大哭，也会因为一档无聊的搞笑节目在电视机前捧腹大笑。
在这个被称为“对岸”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安稳，没有无处不在的镇静迷雾。这里充满了混乱、欲望和数不清的意外。 但我却无比贪婪地呼吸着这里每一寸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空气。因为只有在这种混乱中，我才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带着伤疤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我转身走回店里，拉下了大半个卷帘门。
这是一家只有四张桌子的苍蝇小馆。面积不大，连墙壁都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但空气中，却无时无刻不弥漫着花椒、八角以及牛骨熬制了数个小时后，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
我走到灶台前，掀开那口巨大的不锈钢汤锅。 滚烫的白色蒸汽瞬间升腾而起，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拿起长柄汤勺，熟练地搅动着那锅泛着红油的浓汤，舌尖下意识地分泌出唾液。
一年前，当我在那片草地上醒来，发现希不在身边时，我曾发了疯一样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寻找她。 我走过无数条喧嚣的街道，穿过无数个人潮拥挤的十字路口，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可是世界太大了，大到两个没有任何现代通讯方式联系的人，一旦走散，就仿佛是大海捞针。
每当夜深人静，我摸着自己肩胛骨处那两道疤痕时，那种恐惧就会涌上心头。 她把“温柔之种”带回对岸后，是不是使命就结束了？她会不会像黑塔里的那些人一样，被抹去了关于我的记忆？
直到有一天，我饿得饥肠辘辘，坐在街角的一家面馆前，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痛觉的辛辣味。 我突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世界这么大，我找不到她，那就让她来找我。 我盘下这家小店，凭着当初在废弃体育馆里，她一点一滴教我的步骤，开始煮面。我要把那种“对岸的味道”做到极致，把那种属于我们的羁绊熬进汤里。
如果她还记得那种辣得让人流泪的痛觉，总有一天，她会循着这种味道找过来的。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十二点。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嘈杂的、带着浓重失真吉他音的流行乐。
我叹了口气，关掉收音机，拿起抹布，准备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就打烊。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水打在卷帘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只有午夜的这场雨，能让人感到片刻的宁静。
“叮铃——” 就在这时，门口那串被我故意挂得很低的黄铜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一阵微凉的夜风夹杂着雨水的气息，顺着半开的卷帘门缝隙吹了进来。
“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打烊……” 我头也没抬，一边用抹布用力擦拭着桌角的油污，一边习惯性地开口。
可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在风铃的余音中，我听到了一个轻盈的脚步声。 我的视线，如同被某种无法抗拒的磁场牵引着，一点点地从桌面上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着些许水渍的白色帆布鞋。 顺着帆布鞋往上，是一截白皙的小腿。 再往上……
那是一抹红色。 在这个充满了五颜六色、霓虹闪烁的世界里，按理说，红色早已不再是什么稀奇的颜色。 但在我的视网膜捕捉到那片裙角的一瞬间，我心脏深处那颗仿佛已经沉睡了一整年的“种子”，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那种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悸动，瞬间抽干了周遭所有的声音。
霓虹灯的闪烁停滞了。 屋外的雨声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抹如同要燃烧起来的红色。
“老板。” 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小面馆里响起。 不是收音机里的嘈杂，也不是街角大叔的谩骂。而是如同微风拂过风铃般，带着一丝狡黠、一丝颤抖，以及无尽温柔的声音。
“来碗牛肉面，加辣。”
我手里的抹布“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猛地抬起头。
隔着汤锅里升腾而起的、白茫茫的蒸汽，我看到了那张在无数个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脸。 她依然穿着那条红色的连衣裙，黑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贴在脸颊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面馆昏黄的灯光，也倒映着呆若木鸡的我。
她没有变得透明，也没有消失。 她就那样真实地、鲜活地站在那里，嘴角勾起一个比我在黑塔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明媚的笑容。
“希望过了一年，你的厨艺没有下降哟。”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哽咽。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鼻腔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我不想擦眼泪，也不想去管什么男人的尊严。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生怕只要我一眨眼，眼前的画面就会像黑塔的幻象一样轰然碎裂。
“不是说好……”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发疼，“我去找你的吗？”
希眼眶里的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擦拭，而是踩着那双帆布鞋，一步步绕过桌椅，走到了我的面前。
隔着热气腾腾的面汤，她伸出那双熟悉的、微凉的手，轻轻地捧住了我的脸颊。指腹擦过我眼角的泪水，传递来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体温。
“比起让你在那么大的世界里苦等……” 她看着我的眼睛，破涕为笑。那个笑容里，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鲜活。
“我也更想早点见到你啊，秋月。”
锅里的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辛辣的香气填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这座城市依然吵闹得让人头疼。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用害怕那种空无一物的安稳了。 因为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我终于找到了那份只属于我的，带有痛觉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