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作者:吟小霖 更新时间:2026/7/11 16:11:43 字数:4022

意识从浓稠的黑暗里浮上来,林晚先闻到的不是别的,是松脂混着湿土的那股清苦气。凉丝丝的,往鼻子里钻。

后背硌得慌。她费力睁眼,头顶是斜搭的原木梁,缝隙里漏下几缕日光,风一过,墙上的树影就晃。身下是晒干的干草,混着几支野菊,淡香裹着潮气——这床,够原生态的。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粗糙的草茎。手很纤细,苍白,指节干净。没有薄茧。没有常年握园艺剪磨出来的那种硬硬的、泛黄的茧子。

林晚撑着坐起来,干草窸窣响了一阵。屋子小得很,四壁是夯实的泥墙混着木板,墙角立着个掉漆的木柜,旁边搁着个豁口的陶罐,罐口插着几株认不出名字的野草。阳光落在手背上,投下的影子很淡。这双手年轻得过分,也陌生得过分。

记忆就是这时候涌进来的。不猛烈,像水慢慢浸进干涸的土,一点点填满。

薇拉。十六岁。半精灵。

父亲是早逝的游商,母亲是隐居林间的精灵,去年冬天染了寒症走了,留下溪谷里这间树屋。三天前,原主觉醒了魔力——气息没藏住,被路过的王城术士扫了一眼。又惊又怕,一头栽倒在药田里。

再没醒过来。

再醒过来,芯子就换了人。换成了熬了三个大夜、剪完最后一支园艺视频、一头栽倒在剪辑台前的林晚。

林晚坐在干草床上,发了会儿呆。

没有甲方凌晨三点的消息。没有追更的评论区。没有赶不完的选题和剪不完的素材。她抬手摸了摸脸,皮肤光滑,没熬夜冒出来的痘。

她低低笑了一声。

“行啊,穿越等于退休,这波不亏。”

笑声还没落地,另一件事撞了进来——圣脉。

她这具身体的母亲,不是普通精灵。是上古自然守护者圣脉的末裔。当年为了躲精灵王族和魔法协会的追捕,隐姓埋名藏进这片深山,嫁给个人类游商,生了薇拉。临终前塞给女儿一枚刻着古树纹路的银吊坠,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藏好天赋,别信王族,别信协会。

原主懵懂,只当是遗物,贴身戴着。直到觉醒魔力那天,才隐约觉得——自己的力量,好像比传闻里的半精灵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林晚抬手摸向领口。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银饰,指甲盖大小,纹路古朴,贴着皮肤沾了点体温。她把吊坠拎出来看了一眼,古树纹路缠缠绕绕,刻得极细,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塞回衣襟里,贴肉放好。

不用细想也明白,什么圣脉传人,什么自然守护者,听着拉风,说穿了就是块移动的唐僧肉。王族要抓回去当吉祥物撑门面,魔法协会要抓去当工具人榨干力量,哪边都不是善茬。原主光是被术士扫一眼就吓晕了,这处境有多凶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天选之子剧本谁爱演谁演,我就想种个花养个草,安稳活到老。”

林晚嘀咕完,盘腿坐好,闭上眼,循着记忆里的法门调动体内的魔力。那股力量温温的,像流动的清泉,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带着蓬勃的生机。她咬了咬牙,一点一点把九成的魔力压回丹田深处,用最基础的隐匿术封得严严实实,只留表层一丝微弱的气息——刚够催生几株普通草药的量。

做完,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再感知自身魔力,弱得像刚觉醒的半精灵少年,扔人堆里找不出来。

林晚满意地点头,下床穿鞋。

石板地凉丝丝的。推开木门,风裹着溪水的湿气扑面涌来。屋前一小片空地,再往前是半亩新开的药田,稀稀拉拉种着止血草和安神花,长势蔫蔫的,像没睡醒。不远处就是溪谷,清凌凌的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撞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山林叠着翠,鸟鸣声此起彼伏,安静得只剩自然的动静。

她深吸一口山间的空气,肺里都透着清爽。前世天天对电脑屏幕,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小院子种花种草——如今直接升级成林间溪谷大别墅,还附赠魔法金手指,简直是血赚。

撸起袖子,走到药田边蹲下。指尖碰了碰蔫巴巴的止血草,一丝极淡的绿光渗进去,草叶立刻挺了挺,颜色鲜亮了几分,但没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就这个度,比野生的好一点,比天才差远了。完美。”

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始打理药田。拔草,松土,去溪边引水浇地,动作熟得不行。前世做园艺博主,种过的花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点草药田对她来说真就是小菜一碟。

忙到日头偏中,药田整整齐齐,草药都精神了不少。林晚直起腰,擦了汗,回屋翻出个背篓,装了半篓晒干的止血草和安神花,打算下山去镇上换点粮食和盐巴。

原主记忆里,山下有个青石镇,每月逢三逢八有市集。她算了算日子,今天正好初八。

沿着林间小路往下走,两旁的树长得高大,遮出一路阴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镇子的轮廓就露出来了——青石板铺的路,两旁土坯房,人声慢慢热闹起来。市集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摆摊的卖菜的卖兽皮的卖杂货的,挤挤挨挨。林晚找了个边角空位,放下背篓,铺开粗布,把草药摆上。

她长相清秀,银白头发松松挽着,看着干净又和气。刚摆好没多久,一个挎篮子的阿婆就走了过来。

“薇拉姑娘又来了?这次的安神花看着比上次好啊。”

“张阿婆,”林晚笑着抬头,抓一小把安神花递过去,“刚晒好的,您拿回去泡水喝,晚上睡得香。”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阿婆笑着接了,放下两个铜板,又塞了个煮鸡蛋,“家里鸡下的,你尝尝。”

林晚也不推,笑着收下,跟阿婆唠了两句家常。这么一来二去,摊子前围了几个人,都是镇上的熟面孔,知道这半精灵姑娘性子好、草药实在、价钱公道,你一把我一把,半篓草药很快就卖了大半。

正收拾铜板,旁边忽然一阵哄闹。

三个吊儿郎当的汉子晃过来,为首那个叫二狗子,镇上的泼皮,专挑小摊贩收“保护费”。他晃悠到林晚摊前,一脚踩在布边上,斜着眼:“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摆摊,得交场地费。”

旁边摊主都皱眉,却没人敢吭声。

林晚抬头看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变,慢悠悠拍手上的灰:“这位大哥,市政都没说收场地费,您是哪来的官差啊?”

“少废话!”二狗子瞪眼,伸手就要掀她药篓,“不交钱就别在这摆!”

手伸到一半,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鼻子都磕红了。

林晚立刻起身,伸手虚扶一把,语气关切得很:“哎哟大哥,你看你,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这青石板滑,摔着了多疼啊。”

指尖极快地收回来。脚边一根不起眼的细藤,悄没声地缩回泥土里,半点痕迹没露。

二狗子爬起来,鼻子流着血,又气又怒,可刚才明明是自己踩滑的,抓不到任何把柄,指着林晚“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狠狠啐一口,带人骂骂咧咧走了。旁边摊主忍不住笑,冲林晚竖大拇指:“薇拉姑娘,你可真有办法。”

“运气好,运气好。”林晚笑着摆手,心里嘀咕:跟我斗,你们还嫩点。

收拾好东西,她打算去粮铺买袋糙米。路过街口,一群人围着告示墙议论。

“看见没?魔法协会的悬赏——月隐使者,活捉赏一千金币!”

“我的天,这么多?这人犯了什么事?”

“听说杀了好几个协会的术士,厉害得很!全境通缉,说她往这边逃了。”

“啧啧,可得小心点,别遇上了……”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月隐使者。记忆里有这个名字,和自然守护者并称双圣脉,一个掌生机,一个掌星轨。没想到这么巧,居然逃到这片来了。

她摇头,赶紧走开。这种大人物,沾着就是麻烦,最好一辈子别遇上。她还想安安稳稳养老呢,可不想卷进什么追杀里。

买了糙米和盐巴,又扯了两尺粗布,林晚背着东西往回走。刚走到半山腰,天变了。乌云黑压压堆上来,风也凉了,眼看要下暴雨。她加快脚步紧赶慢赶,刚回到溪谷,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瞬间成了瓢泼。

林晚先跑药田挖了几条排水沟,免得雨水冲垮田埂。正忙活着,溪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像是石头落水,倒像是重物砸在滩涂上。

她愣了下,撑着油纸伞往溪边走去。

雨幕里,溪水涨了不少,哗哗地流。滩涂的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墨蓝色长发散着,沾了血和泥水。暗纹劲装多处被划破,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人脸朝下埋在浅水里,怀里紧紧抱着个什么东西,脊背绷得很紧——哪怕昏迷着,也透着一股冷硬的劲儿。

林晚蹲下来,用伞遮住对方的头,伸手戳了戳胳膊。硬邦邦的,肌肉紧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姐妹,你这是跟多少人打群架啊,打成这样?”嘴里碎碎念着,伸手探了探鼻息。

气若游丝。还活着。

林晚皱起眉。

救,还是不救?

听镇上人说,月隐使者正往这边逃。这装扮,这伤势——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通缉犯。救了,等于把魔法协会的麻烦引到自己家门口。不救,就这么看着人死在自己溪边,她也做不到。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叹了口气,把背篓和伞放一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水里拖起来。这人看着瘦,分量不轻,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半拖半扶,踩着泥泞的路,一步步往树屋挪。雨水打湿了头发衣裳,她一边走一边吐槽:“我这哪是穿越养老,我这是穿越当善人来了。回头你要是恩将仇报,我可第一个把你交出去换赏金。”

好不容易拖回树屋,把人放在外间木板床上,赶紧关门,点起油灯。

昏黄灯光下,才看清这人的脸。

肤色极白——失血过多的那种苍白。眉眼锋利,眉峰拧着,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即使昏迷着,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长睫垂下来,投一小片阴影,倒是冲淡了几分戾气。

林晚啧啧两声:“长得挺好看,就是看着太不好惹了。”

转身拿草药和干净布条,回来剪开对方的衣袖和衣襟。伤口比她想的还严重,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有几处魔法灼伤的焦黑痕迹。看着就疼。

“也真是能扛,伤成这样还能跑到这来。”

她拿出捣碎的止血草药敷在伤口上,没敢用多少魔力,只渡一丝丝过去温养伤口周围的皮肉,免得发炎。动作很轻,但利落。前世做园艺经常被刺扎、被剪刀剪,处理外伤她熟得很。

包扎到腰侧,手忽然顿住了。

那人腰侧的皮肤上烙着一个淡青色印记——一弯新月,旁边缠着荆棘纹路。魔法协会专属的通缉烙印,只有甲级通缉犯才会有。

还真是月隐使者。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好家伙,随手捡个人,捡了个全大陆都在找的头号通缉犯。

就在这时,外面雨幕里传来了马蹄声。

隔着雨声,男人的喊话隐隐约约飘进来:“往这边搜!她受了重伤,跑不远!仔细查每一处树屋!”

魔法协会的追兵。追到溪谷来了。

林晚立刻起身,快步到门边,刚要插上门闩,胸口的银吊坠忽然微微发热——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揣了颗小石子。

她愣住,低头看向衣襟。

几乎是同时,床上那人怀里抱着的旧星盘,也透过布料透出一点极淡的银辉,和吊坠的热度遥遥呼应。

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晃得屋里明明灭灭。

林晚攥着领口吊坠,回头看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这麻烦,好像比她预想的大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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