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的木板上,混着马蹄声一起往屋里灌。
“开门!魔法协会搜捕逃犯!”拍门声粗暴得很,震得门框直掉渣。火把的光从窗缝挤进来,在泥墙上晃出一片乱糟糟的影子。
薇拉指尖一紧。她先反手把伊瑟怀里露出来的星盘塞回衣襟深处,拿被子严严实实盖到下颌——动作很快,一点犹豫都没有。紧跟着蹲下身,指尖在沾了血迹的泥地上轻轻一碰。
细如发丝的草芽破土而出,顺着血迹蔓延开,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把暗红的痕迹盖得干干净净。连血腥味都被青草气压了下去,闻不出一丝异样。
做完这些,她捋了捋额前湿发,拉开门闩,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讨好。
门外站着三个灰袍术士。为首那个留两撇小胡子,手里端着铜制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打转。身后两人举着火把,雨丝浇在火苗上滋滋作响,半边身子都淋透了。
“官爷,这大雨天的怎么还进山啊?”薇拉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扇门,“快进来避避,屋小是小了点,总比淋着强。”
小胡子术士没动,皱着眉上下打量她。银白头发,半精灵特征藏不住,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裤脚沾着泥——怎么看都是个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普通姑娘。
“你叫什么?在这住多久了?”
“我叫薇拉,”她乖乖答,“打小就在这住。我娘去世后就我一个人,种点草药换粮食。”
术士举着罗盘跨进门,指针转得更凶了,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他扫了一圈屋子:外间堆着晒干的草药,墙角立着锄头和背篓,木板床上躺着个人,脸朝里,被子裹得严实。
“床上是谁?”
“我远房表姐,”薇拉张口就来。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伊瑟的额头,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慌,“昨天上山来投奔我,半路淋了雨,烧得人事不省,都昏一天了。”
指尖碰到伊瑟皮肤的瞬间,她清清楚楚感觉到底下那人的脊背骤然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薇拉不动声色,指尖极快地渡了一丝温软的自然魔力过去,带着安抚的意思。
小胡子走过来,伸手就要掀被子。薇拉连忙拦住,陪笑道:“官爷使不得,大夫说这病邪性,怕传染。您要是过了病气,耽误公事可怎么好。”
她说话的功夫,脚边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藤蔓顺着床腿悄悄爬上去,轻轻缠住了伊瑟的手腕——以防这位爷突然暴起动手,把事情闹大。
术士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看了看床上的人。被子裹得只剩半缕墨蓝头发露在外面,呼吸很轻,看着确实像病重的样子。他又低头看罗盘,指针一会儿指着床,一会儿指着墙角的药堆,晃得没个准数。
“山里就你一个人住?最近有没有见过穿深蓝劲装、受重伤的女人?”
“哪能啊,”薇拉睁着眼睛说瞎话,表情真诚得能拿去骗亲妈,“这深山老林的,除了下山卖药我平时都不出门。官爷,什么人啊,这么大阵仗?”
“甲级通缉犯。”小胡子没多解释,又在屋里翻了一圈。柜子里就几件旧衣裳,床底下堆着干草和几块红薯,连个多余的包裹都找不着。他心里犯嘀咕:明明追踪到气息最强就在这一片,怎么连根人毛都找不到?莫不是满屋子草药干扰了罗盘?
折腾了快一刻钟,雨越下越大,屋顶漏雨的地方滴了小胡子一脖子水。他骂了句晦气,收了罗盘。
“看好你的人,发现可疑踪迹立刻去镇上协会分会禀报。知情不报,按同罪论处。”
“哎哎,我记下了!”薇拉笑着应,一路送出门槛,看着三人翻身上马、踩着泥泞往山林深处去了。直到马蹄声彻底融进雨声里,她才关上门闩,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算走了,笑得我脸都僵了。”她揉了揉腮帮子,转身回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别装了,人都走了。”
伊瑟睁着眼。
银灰色的眸子冷得像结了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带着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警惕——像被惊扰的凶兽,哪怕躺着不动,也透着股收不住的锋利。
“醒了挺久了吧?”薇拉扯过布巾擦了擦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刚才配合得不错,还知道屏住呼吸。”
伊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是谁?”
“救你的人。”薇拉端过旁边温着的水递到她唇边,“要不是我把你拖回来,你现在要么喂了溪里的鱼,要么被协会拎去换一千金币。”
伊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拒绝,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喉结滚动了两下,喝完就偏过头闭上眼——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
“行,还挺高冷。”薇拉耸耸肩,也不生气,把空碗放一边,动手给她换腰侧的药,“我可跟你说,我这草药不便宜,等你好了得给我干活抵债。劈柴修屋打猎,随便你选。”
手底下的肌肉绷得铁紧。伊瑟没应声,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
换完药,薇拉把脏布条扔去一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着外头的雨发呆。雨幕把山林蒙成一片模糊的绿,远处偶尔有雷声滚过。
她摸了**口的银吊坠。刚才追兵进门的时候,这吊坠烫了一下,现在还留着余温。以前原主戴了十几年,从没出过这种事——总不能是因为床上那位吧?
她回头瞥了眼伊瑟。对方依旧闭着眼,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很紧,看着就不好相处。
“真是捡了个大麻烦。”薇拉小声嘀咕了一句,转回头继续看雨。
后半夜,雨停了。山里的夜静得很,只剩虫鸣和溪水声。
薇拉在里屋打了个地铺,没睡沉,留着神听外屋的动静。约莫三更天,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木板。
她立刻睁眼,轻手轻脚走出去,就看见伊瑟撑着胳膊想坐起来。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手指抓着床边的木板,指节都泛了白。刚撑起半个身子,腰侧的伤扯了一下,身子一晃又跌了回去。
“你瞎折腾什么?”薇拉走过去按住她,语气里带着无奈,“不要命了?那道伤再崩开,神仙都救不了你。”
“……水。”伊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里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薇拉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摸出两块烘干的浆果干递过去:“吃点吧,你都昏一天两夜了,肚里没东西好得更慢。”
伊瑟接过,默默吃了。浆果干带着点甜,她吃得很慢,全程没抬头。吃完把核攥在手心里,又躺回原位,闭上眼,像一尊没情绪的冰雕。
薇拉收拾了东西,临走前随口说了句:“有事喊我,别硬撑。我虽然贪财,但也不会看着你死。”
身后的人没回话。只是在她转身回里屋的时候,睫毛轻轻动了动。
第二天,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满地碎金。
薇拉早早起了,先去药田转了一圈。夜里雨大,冲歪了几株药苗。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根部,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光一闪——歪倒的药苗立刻直起了腰,根须稳稳扎进土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些,又摘了两把野菜,挖了几个红薯,回去熬粥。
粥熬好的时候,外屋有了动静。她端着碗进去,伊瑟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正望着窗外的药田出神。
“醒了?喝粥。”薇拉把粗陶碗递过去,“野菜红薯粥,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垫垫肚子。等你好点了,我给你做蜜薯吃。”
伊瑟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顿了一下。
“多谢。”声音还是哑,但比昨天稳了些。
“客气啥,”薇拉搬了小板凳坐在对面,自己端着一碗喝,“反正都记在账上,到时候一起算工钱。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我一直‘喂喂’地喊你吧。”
伊瑟舀粥的动作停了半秒,低声道:“伊瑟。”
“伊瑟,”薇拉念了一遍,笑着点头,“名字挺好听,就是人太冷了点。我说,你平时都不说话的吗?跟你待一块儿,我都怕空气冻住。”
伊瑟没接话,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点声响都没有,碗沿干干净净。
薇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昨天那些人是冲你来的吧?一千金币呢,说真的,我当时心动了好半天。一千金币啊,够我把这树屋翻修三遍,再种十亩药田。”
伊瑟抬眸,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逗你的,”薇拉笑着摆手,“我胆子小,交了你,万一你同伙寻仇过来,我这小破屋还不够人拆的。亏本买卖,不做。”
伊瑟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样子,眸色深了深,依旧没说话。只是喝粥的速度快了些。
一碗粥喝完,伊瑟试着下床。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脚步虚浮,腰侧的伤口扯得生疼,眉头皱成了结。
“你别逞强,”薇拉走过去想扶她,“至少得躺三天才能下地。”
“不躺。”伊瑟避开她的手,扶着门框慢慢走到院子里。目光落在那半亩药田上,停住了。
晨光里,药田整整齐齐。止血草的叶片肥厚油亮,安神花的花苞饱满得快要绽开。最角落那几株年份久的草药,长势甚至比深山里野生的还好,灵力充沛得快要溢出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半精灵能种出来的东西。
伊瑟的目光扫过田埂上整齐的排水沟,又落在泥土里若有若无的魔力残留上。心里的疑云越积越重。昨天追兵上门,屋里的血迹和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当时就觉得不对。现在再看这药田,眼前这个叫薇拉的半精灵,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种的?”伊瑟开口。
“啊?”薇拉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笑了笑,“是啊,种着换饭吃。今年雨水好,运气不错,长得比往年强。”
又是运气。伊瑟垂了垂眸,没再追问。她不信运气,只信实力。
下午,伊瑟精神好了不少。她看见院角堆着劈了一半的木柴,旁边的篱笆被暴雨冲垮了一截,二话不说走过去,拿起墙边的斧头。
斧刃落下,稳、准、狠。粗木柴应声而裂,断面平整利落。她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劈出高高一堆,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放下斧头又去修篱笆,指尖翻飞,断了的木条很快接好,比原先还结实。
薇拉从溪边洗菜回来,看得眼睛都直了:“可以啊伊瑟,你这手艺,不去镇上当木匠都屈才了。”
伊瑟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淡淡:“抵债。”
“行,算你半天工钱。”薇拉笑着走过去,递过水囊,“歇会儿吧,别累得伤口崩了。回头还得我给你换药,亏的还是我。”
伊瑟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两口。阳光落在薇拉身上,她弯着眼睛笑,领口随着动作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半截银制的吊坠。上面刻着缠缠绕绕的古树纹路。
伊瑟喝水的动作骤然停住。
古树纹路。自然守护者的族徽。
她心里猛地一震,抬眼看向薇拉。后者正低头整理菜篮子,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伊瑟攥紧水囊,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找了这么多年的自然守护者,会是这个看着没心没肺、满脑子只想着种药抵债的半精灵?
可那吊坠的纹路,和古籍上画的分毫不差。还有这药田的长势,还有昨天凭空消失的血腥味——
无数线索串在一起,答案已经快浮出水面了。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鸣。成群的山雀从林子里飞出来,慌慌张张往西边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薇拉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抬头望向密林深处。
伊瑟立刻按住腰间的短剑,脸色沉下来:“是魔法协会的人。不止三个。他们没走,折返回来了。”
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尘土和一股淡淡的魔法药剂味。薇拉下意识摸向胸口的吊坠——那枚银饰此刻烫得厉害,像一颗小小的暖炉,贴着皮肤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意。
而伊瑟衣襟里的星盘,也隔着布料透出极淡的银辉。两道气息,一绿一银,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院门口,望着山林深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谁都没说话。
伊瑟侧过头,看了眼身边的薇拉。姑娘眉头微蹙,指尖轻轻转动着,像是在准备什么。
她心里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