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家乡。
蝉鸣声响在稻浪里。
金黄的天空似乎也是被稻浪映黄的。
那正是丰收,已习以为常的丰收。
那里的人们是不会对什么感到新鲜的,因为不会有什么新鲜的事情。
悲、喜、怒、愁,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那一生。
生活在那里不会有什么刺激的事,一直会是平淡的甚至吃穿住行也不用担心,在那里一切都自给自足。
人人同等相待,人人同样生活。
就这样,日复一日。过掉一天又一天。
那里没有纷争,没有烦杂。所有的名为宁静。
人们淳朴地做事,淳朴地收获。可能,就是那里才行。
融不进现在所处的城市,但那里能融进去。
它与我的性情相互配合,如同宝刀入鞘般自然。
那是家乡,她的家乡。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陌生的一切。
包括梦中那陌生的地方。
已在前几天和它见过一面,梦里有了一个新定义——“她的家乡”。
嗓子里干涸得要冒烟了,舌头也有些不舒服,可能是闭嘴太久和没喝水的缘故。
而我,正躺在陌生的床上。
我眨眨眼,转头看向侧面。“唔!”
闭着的眼睛,长睫毛,微张的唇,红扑扑的脸颊。
陶姝的手放在我被子上,而她的脸靠着床上的手臂,正在睡着。
那面上的神情带几分疲倦与可爱。
我感到左手有些发麻——她是趴在我左手臂上睡的。
“唔……唔……”她的眼皮动了动,“唔——”随着她眼睛睁开,我左手上的压力也消失了。
“呃……”
“哇啊啊啊?”
眼前的少女猛地向后一辙,“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然后,她身子一挺,站了起来:“你你你……你对我干了什么!”
“唔!等,等一下!”
“你是不是……”她一边喊,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同时,眼睛也一直注视着我。
“奇怪······什么也没有。你在我哪个地方动手动脚了!说!”
“呵……动手动脚?”我是真生气了。
我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竟然会被诬蔑为猥琐男?
“不是吧。你好好想一下,我醒来可只看到你趴人在我身上睡得不省人事啊?”
“啊……啊?这样啊。……好像我昨天……是因为太累所以在那睡了,不过……诶,趴人在你身上?”她睁大了眼睛,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惊讶什么啊……看,都被你压红了。”我举起手给她看。
“嗯,唔。”很明显她无话可说了。
“怎么样?还是我对你动手动脚吗?”我稍稍提高了声音。
“哼!唔……”她叮着我看了几秒,“唔……对不起。”
“诶?”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过突兀,我一时没缓过来。
然后我才意识到她在对我道歉。
“确实是我太过分的事,我……我一定会道歉的。所以……”她歪过脸去,不情愿地嘟起了嘴,“……对不起。我……我也是怕你出什么事才守在这里的,不知不觉……就趴在你手上睡着了。”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我反而有些愧疚了。
受别人照顾竟然还冲她发脾气,多少是有些不对了。
“这……这其实不用说道歉啦,反正,既然你是关心我……”
“谁·.····谁说我关心你了!我只是怕你出事。”
那不就是关心我吗?
不过看着她斜看向我的眼神和有些红涩的脸,我没有再说这句话。
“呵……好好,你说是就是吧。”
“……等等!你什么意思……”
“哎!醒了?”皇甫一下子挤进了房间里,身后跟着臧泊。“相处得不错呀,你们两个。”
“什么嘛。……”陶姝脸上仍是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然后,是一面很大的镜子被缓缓抬了进来。
“啊,这是要……”
“给你做个小检查而已。你试着用一下右手的脉,听说通了吧?”
我这才想起昨天那股手上热热的感觉。
遵循这感觉和记忆的指引,我让脉力,沿着昨天的那条路运动起来。
“好保持住,臧泊!”
减泊默默走到镜子前,把镜子转动,面向我。
随后,他用食指关节轻轻在镜面上叩了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轻声念道。
平静的镜面上泛起了水波状的涟漪。
“嗯?!”
我没看花眼吧?!
但那镜面上的涟漪确实是真实的,一圈一圈地泛开去的。
随后,那涟漪慢慢平静下来,消失不见。
臧泊注视着镜面的眼睛也转向了我们。
“唔!”我惊讶地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很不寻常。
往常沉稳、平静的神色完全消失了,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讶异。
“怎……怎么了?”
我看着臧泊把头转向皇甫。
“他……没有。”
“什么?错了吧?”
“错不了。就是没有。”
然后,他们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向了我。
“不是……等一下……”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几人依旧惊讶地看着我。
“……”涌上我脑海的情绪,讲实话,最多的是尴尬,其次才是惊讶。
“再……再来一次吧。”
镜子在他的关节一叩下,再度注起涟漪。
“唔,这是……”
“「叩物」。”
“什……什么?”
然而,臧泊并未理会我。
“哎,你别见怪啊,“皇甫似乎看到了我脸上的讶异,“叩物对感知能力要求太高了,他要拿中注意力,不能随便开口。”
“但……叩物到底是什么……”
“喏,就是这样啦。”他指了指镜子上的涟漪,“大抵可以理解为问一个物体,让它把知道的告诉你,‘叩物’嘛,顾名思义,就是问物体啊。人无法用内限看到脉力的,但物可以。”
“啊?这……”
“很不可思议,对吧?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这么干的。像你、我、陶姝这些人,没有他那种天赋,根本做不到。”
也就是说,这是能通过问物体来获取信息的能力。
过了一会儿,皇甫又看着我说,“但,你更不可思议啊……”
“啊?我?”
“没有,完全没有。”臧泊转过了身。
“但是这完全不可能啊?是个人都应该有啊……额,对不起,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唔·····没关系。”我一头雾水,“但,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啊?”
“你来解释?”皇甫锦看向他的同伴。
臧泊摇了摇头,“你比我会说话。”
“那,行吧。”皇甫又把脸转朝向我,同时小声嘀咕着:“真是怪了……应该向上面汇报一下……”
“……”
“好了好了,先和你解释清楚,”皇甫呼了一口气,“呼——,我们的脉中能运行脉力,但是,和这玩意儿一样——“他指了指头顶的一盏灯,“灯要是一次性输入了太多电,会怎么样?”
“嗯……会坏掉吧。”
“对啊!脉也一样,一次通过了太多脉力是会出问题的。”
“唔……这样啊。”
大抵明白了。
就是脉力的量在脉中运行是有限制的,超过了这个限制就会出事。
“……然后,这盏灯,要是又开又关、又开又关···重复好多次之后,会怎样?”
“短路吗?”
“嗯!和灯一样,脉是有运行频率限制的。要是反复地运用而不加以恢复,会出大问题。这也就限制了某些武功的招式——有些武功的招式走的不是同一条脉,要是频率过高地不断在这两招之间反复运行脉力,那个人恐怕会很惨……”
这大概说的是武功的频率限制。
“脉力的量与运用脉的频率共同构成了脉冲……这是个专业术语,记不住也没关系。而「脉冲」的限制,则是修炼武功之人绕不开的一个东西,但……你!”皇甫的声音突然一高,把我吓了一跳。
“我……怎么了?”
“你根本没有「脉冲」限制。”
大家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
“所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陶姝叫了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你有多特殊!像一头混在羊里的牛一样!”
“很特殊……吗?”
皇甫和臧泊对视了一眼,“我们先去汇报。”
就这样说着,便随着匆匆的脚步声离开了。
“呃……那个……刘无铭。”
我转头看向对我说话的少女,
“怎么了?”
“你……现在还难受吗?”
“我?嗯……还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少女轻轻呼了一口气,“呼——”
“呃,我……呃……”
“唔?”我看着阳殊的脸渐渐红了起来,声音吞吞吐吐,“呃……就是……”
“到底怎么了?”
然后,她用力甩了甩头,头发在空中散开,又落下、聚拢。
“喏,这个……给你的。”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被子上。
“这是……”手碰到了硬硬的东西。
硬质的材料,但卷曲自如,表面之下的内衬则是柔软的布料。
“这双手套……给你,龙鳞磨成粉之后做的,可以保护手。”我这才看出来那硬质材料有着五个分叉,确实是露指手套的样子。“啊……谢谢。这礼物真……”
“不、不是礼物啊!笨蛋!是……是补偿啦!”
“补偿?”
“就是……昨天你……”
脑袋清楚地呈现出昨日的记忆。“昨天那次啊……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啊。”
“我我才没放心上!你,你以为我是那种会关心你这种蠢货的人吗?”
“嗯……”
“哗——”她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好了!我先走了!”
“呯!”门关上了。
她说话还是那样咄咄逼人……不过我不讨厌就是了。
我低头看向手套,它纯星的表面闪动着一层细微的光泽。这副手套做工很精致,而且内衬也很令人舒适,不会被硌到。
她刚才……好像说,这表面上,是……「龙鳞」的粉末?
可能是看了太多奇怪的事了,我已经不那么吃惊了。
不过世上竟然真有龙这种生物啊……想想都不可思议。
这个世界无奇不有,我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不过真遇到实际情况,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哎?她走了?这个是……”
我听到声音,抬起头一看,原来那两个刚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而皇甫正看着那副手套。
“啊,这个,是陶姝给我的。”臧泊拿起了手套,仔细端详。“唔……很珍贵的东西,不错的护具。”他把手套放回原处,“好好使用。啊,市面上,这种应该都是收藏品吧。”
很···.··珍贵?”
“嗯。龙鳞做的,价值与三幢别墅的价格差不多吧。”
“我……!!!”
原来这么稀有的吗?我下意识在心里大叫,费了好大劲儿才没吼出声,“她,她送我这个……那她岂不是花了……”
“不不不,她应该不会有那么多钱的,她只在我们这里打着工。”皇甫连忙说,“嗯……不过,我好像记得这是她自己带来的吧,一年前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带在身边了。”
“一年前……她刚来这里?”
“啊,没对你说过?她原来是乡村人,一年前才来我们城市的。”
提到“乡村”这个词时,一幅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金黄天空、金黄的云,风吹暮色,稻香四溢。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梦里出现过的地方……对了,想起来了,这次梦中那个新的定义是‘她的家乡’。
“她原来,是乡村人……”
“对啊。不过,她适应城里的生活倒是蛮快的……”
唔……
……莫非……
……莫非……
“哎,想什么呢?”我一下子如惊醒般缓过了神,“……啊,我只是在想,龙这种东西竟然还真有……”
“那种东西啊······龙嘛,说是近千年地球最强单体生物也不过分吧。不过呢,你不用担心。那东西存在就根本没什么威胁性……因为已经全没了。”
“全没了?”
“对啊,就是因为全没了,所以龙鳞才那么稀有”
“呼——”我松了口气——那种东西要真出现在我面前,我恐怕会傻一辈子。
“这么珍贵的东西啊·····为什么要给我呢?”
原先以为不过是普通手套,现在看来,这礼也太贵重了。
“若论这个物品,我还尚有了解。”臧泊摇了摇头,“但,我对人一窍不通。”
谜题似乎很难解开啊……
“好了!回正题!”皇甫锦拍了拍手,“我来说明一下情况——刘无铭……”他转头看向我,“你现在要回答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自己的招式?”
“呃……“我先是愣了一下,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啊?我什么都不会。”
“唔,知道了。”他点点头,“那没什么事了。今后,你每周末都要来这里一趟,我们之后会把地图和其他的东西给你……”
“……嗯?停——停一下!等等!等等!不是,怎么……什么情况啊,到底?”
怎么突然,我又要来这个地方了!
还是每周?
“呃,好吧,是我没解释清楚……”他叹了口气,“是这样的,那天在巷子里,我们看到了你那招神奇的招数……”
“神奇的……招数?”
“就是……你把我的那一掌挡下那一招。我当时觉得力好像不知去了哪里,所以,我们认为你可能研发了什么新招,而这种事,是归我们管的。然而,我们又发现那时你的脉没通,所以……我们认为你用的是一招奇怪的旁门……”
想起来了,旁门是不需要脉力就可以进行的武功。
“因此,我们又安排了一次任务给你,就是去对付那个魏几。但结果你也知道了……你身上的发现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我身上的······发现?”
“就是那个……没有脉冲限制,上报上层后,上面的人给的指令是:需要你留下观察,不过不是每天,周末来一下就行。”
脑袋现在是炸锅的状态。
虽说多少理解了一些他说的,但这变化之大仍然让我震惊。
“然后呢,别的时间你照常生活就是了。不过你毕竟跟武林多少有些联系,要是被麻烦的人找上就不好办了。所以,我会在明天,也就是周一,让陶姝进入你的学校,作为你的一层保护。”
脑袋这下更炸了。
不是吧!她要来我们学校!
这也太……
“这、这是能做到的吗?”
“武林联盟做到这点还是能行的,安排进同校同班而已……”
“还是同班吗!!!!!”
“……对啊?怎么?……讨厌她?”
“呼——”我长叹一口气,“倒也不是,我只是第一次见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皇甫点头,“没事儿,我理解。”
那天我很晚才得以回家,用钥匙打开门后,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老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啊……”她轻轻喊了一声。
“奶奶,我回来了。”我故作轻松。
“呼——”她似乎松了口气似的,又坐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您还没睡?”
“我马上就睡了,你也早休息。”
说完,她就起身,从我旁边走了过去,回了自己屋里。
又让老奶奶担心了……平时就一直在麻烦她,一想起来就心头不是滋味。
虽然她没说什么,但奶奶肯定很焦虑吧,在等我回来的时候——虽然我并不没有亲眼看到。
奶奶这么做也是为了不让我有心理负担——我最钦佩的就是这一点,换别的奶奶绝对做不到。
疲倦涌了上来,我爬上床,沾枕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