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岛芽衣趴桌上装睡,半张脸压麻了,课本上洇开一小滩口水,还没来得及擦。她本来想醒的,但旁边两个人的对话让她决定再装一会儿。
“灰岛同学睡觉的样子真的好可爱,睫毛好长哦……”
“你小点声。”
“她眼尾往下垂的那种,好温柔啊,像小动物一样。”
“她今天趴了一下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不知道,但她刚醒的时候眼睛好蒙,水水的……”
灰岛芽衣趴在桌上,面无表情,但脑子已经炸了。
睫毛。眼尾。小动物。说我呢?三十一岁,工位在17楼靠窗,眼皮一单一双,下巴一颗痣,每天早上挤北京地铁的时候在玻璃门上看自己一眼都觉得惨——现在被人说可爱。
她装不下去了,动了动。旁边人果然闭嘴了。她撑着桌子坐起来,一头深灰卷发散下来,扫过手背,痒的。
“灰岛同学你醒啦?”旁边女生凑过来看她的脸,“你脸都压红了。”
她说了句没事,嗓子干得劈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廊拐角就是厕所,她到门口一脚踩住,钉那儿了。门帘上画着穿裙子的小人——她以前去的门帘画的是穿裤子的。膀胱使劲催,她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进去了。
隔间插上门,低头一看:百褶裙,墨绿色,侧边拉链。她僵住。
一个问题砸过来——这裙子怎么脱?
三十年的经验全是站着解拉链,没有一条信息告诉她穿裙子的时候该怎么操作。是先撩起来还是整个脱?内裤在哪儿?她伸手摸了摸侧边,摸到拉链头,扯下来了,然后呢?裙子挂在腰上,她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再拽。
膀胱又催了。
不管了。手忙脚乱地把裙子撩到腰上叠起来,然后蹲下。整个过程她自己都感觉到笨拙,像个第一次穿衣服的机器人。完事之后冲水,洗手,抬头照镜子。
镜子里一个少女在看她。深灰卷发睡得乱七八糟,白色发箍歪了,红领带也歪了,冷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皮还肿着。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软的,暖的。里面的人也伸手,指尖隔着玻璃对在一起。
他不长这样。他那长了三十一年的方脸,下巴宽,鼻梁一颗痣,没什么可看的。现在这张脸好看,但不认识。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他妈怎么回事”,嗓子出来的声音是日语。重生给装了翻译器,她想中文,它出日语。
关水,掀帘子走出去。回教室坐下,同桌问她怎么去那么久,她只说嗯。翻开课本,封面上写着“灰岛芽衣”,日文,看得懂。合上,靠椅背,看窗外。夕阳暖的,深灰卷发被风撩起来,别到耳后,滑下来,又别,又滑。
灰岛芽衣没回教室,他需要个地方能好好想想
她拐上楼梯,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风涌上来,深灰卷发糊了一脸。她走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楼下操场有人在跑圈。她盯着那栋写字楼看了几秒,移开了。
“灰岛同学?”
身后有人叫她。她听出来了,她脑海有这人的记忆,班里的同学,走廊里碰过几次,这人每次都会往她这边看一眼。不是路过。
脚步声走近了,她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住。呼吸很重,像鼓了八百年的勇气一次性全吐出来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少年的脸红透了,从耳根烧到脖子。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角捏皱了,白色底,贴了颗心形贴纸。
她转回去,继续看远方。风擦着脸过去。“说吧。”
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紧得发涩:“我从开学就注意到你了……每次你从走廊过去的时候我都在看……我觉得你特别……特别——”
他卡住了,词穷。想找一个形容词但找不出来。
灰岛芽衣看着远处那栋写字楼,心里叹了口气。特别好看,我知道。她对着镜子看过那张脸了,深灰卷发,冷灰眼眸,瓷白皮肤,确实好看。但好看的不是他,是灰岛芽衣。
可是面前这个人不知道。他眼里的“灰岛同学”就是一个安安静静、头发蓬松、眼睛漂亮的同年级女生。他不知道她以前三十一岁,下巴有颗痣,挤北京地铁上班。
“……我知道可能有点突然,”少年的声音还在抖,“但我真的喜欢你,能不能收下这个——”
他把信递出来,手在抖,指甲泛白。
灰岛芽衣看着他。太阳正从他背后打过来,镶了一圈金色的边,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也有过这时候。十几岁,半夜趴桌上写了三页纸,第二天没敢递,后来人家转学了,那封信现在还夹在他老家的书桌抽屉里。三十一岁了都没扔。
她想。这辈子怎么也得替他把这封信收一回。
“……行。”
她伸手接了过来。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咧开又抿住,整个人像被按了开机键。“真、真的?那——”
她挤出一个笑,尽量温柔:“我回去看。”
他连说了好几个“好”,脚步踉跄着往后倒,差点绊到天台的水管,又说了句“谢谢”,然后慌慌张张地跑下去了。铁门被他带上,“哐”一声。
天台安静了。
灰岛芽衣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白色的信封,心形贴纸,封口叠得整整齐齐,角虽然皱了,但看得出叠的人很认真,压了好多遍才弄平。
她捏着信封的一角。
“……我收了?”
她说出声来,声音被风吹散了。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三十一岁的前社畜,灵魂深处还是个大老爷们儿,收了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情书。还笑了。还说“我回去看”。
她盯着那封信,瞳孔地震。
“我收了我收了我收了——”
她猛地站起来,裙摆呼啦甩了一下。“我收什么了啊不是,我是男的啊!我——不是,我原来——”
她把信举到眼前又拿远,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实物。手忙脚乱地想拆开又觉得拆了更说不清,不拆又已经接了。她甚至短暂地想了一下要不追下去还给他,说刚才不算——但人家眼睛都亮了,跑下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她把信攥在手里,站在天台正中央,风把她的深灰卷发吹得乱七八糟。
“……完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白色发箍在头顶颤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收啊——”
风呼呼地吹,没人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信小心地塞进裙子侧边的口袋里,跟手机放一起。拍了拍,怕丢了。
然后她走下天台,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干了件没法收场的事。回到教室坐下,同桌问她怎么去那么久,她说没什么。
手伸进口袋,碰到信封的一角。她缩回去了。
深灰卷发贴在脸颊边,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她要不要回?回了怎么回?说“不好意思那天我脑子不清醒?”
他原以为这辈子处理过最难的人际关系是离职面谈,老板问为什么走,他说为了更好的发展,现在他得处理情书了。用灰岛芽衣的脸。
下午的课灰岛芽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同桌递过来一张纸条问她放学要不要一起去车站,她看了一眼,没回。手一直放在裙子侧边的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封信的边角,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她甚至偷偷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拆。贴纸封得严严实实的。
整个下午她想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这信看还是不看?看了怎么回?不看人家明天问她怎么办?以前三十一年的人生经验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参考。他唯一处理过的纸张类物品是报销单。
半节课过去了。她余光扫到那个少年的背影——坐在靠窗第三排,坐得直直的,后背绷着。他偶尔会往这边偏一下头,但偏到一半就缩回去了,应该是怕被她看到。
灰岛芽衣看着他的侧脸。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背影,那个坐得僵直的姿势,她见过。在自己身上。刚毕业第一年,第一次给领导递方案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的,整个人崩成一块铁板,呼吸都不敢太重,怕别人看出来他紧张。
那会儿他眼里还有光。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
后来就没了。
她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课桌上那道铅笔划痕。她不想看他。看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更不知道怎么办。
铃声终于响了。
她站起来比谁都快,书包拎手上就往门口走。同桌在后面喊她:“灰岛,一起走吗?”她说:“今天有点事。”没回头。
走廊里人群朝校门涌,她夹在中间走了一段,拐弯进了另一边的小门,绕开了大路。
走了二十来分钟,天有点沉了。她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亮着白惨惨的灯,她拐进去买了一瓶冰水,出来拧开灌了一口,冰得舌头疼。她把盖子拧回去,没往前走,拐下了路边的斜坡。坡下是一条窄河,河滩上铺满了碎石子,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圆润发白。
她蹲在河滩上,把水瓶搁在膝盖旁边,盯着水面看。
水是灰绿色的,流得不快,上面飘了几片落叶。她盯着它们从左边漂到右边,漂远了,又换下一片。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儿。睡醒、镜子、厕所、情书——收下来那封信——“真服了,我为什么要收啊……”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信的一角,捏了捏,没掏出来。
“你啊...你以前也没这么——你以前连话都不敢说,你现在倒会收情书了,你可真能耐……”
没人听见。只有水流声。
她蹲在那儿。影子在水面上晃,卷发的轮廓被落日的余晖拉成一片毛茸茸的边。她不想回去。也不知道去哪。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湿的凉气。她打了个寒颤,把膝盖抱紧了,下巴搁在上面。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已经这样了。灰岛芽衣就灰岛芽衣,前世的他死了就是死了。她蹲在河边,把脚边的碎石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扔进水里,“咚”一声,水纹散开了。“咚”一声,又散了。
她扔了七八颗,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她站了一会儿才稳。河边的空气还是凉,她蹲得手也凉了,冰水瓶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潮乎乎的。
她转身往坡上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两侧灰蒙蒙的,远处有汽车声,近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踩着柏油马路一侧的边缘线,走得不快,深灰卷发在晚风里一下一下扫过肩膀。
她刚想掏出手机看时间——
前面街上传来一声闷响。铁被砸变形的声响。紧跟着是女人的尖叫。
她抬头。二十米外,一片黑雾正从地面浮起来,像有人把一桶墨汁倒进了空气里。那团黑雾中间似乎有个形状,不太清楚,但它伸出一只东西——灰岛芽衣分辨不出来那算什么,像是手,但不像人的手——砸在路灯杆上,金属杆直接弯了,灯泡爆出一片碎玻璃。
然后它嘶了一声。不是人类的声音。比那个更低,更粗,像是从很深的坑里传上来的。
街上的行人全愣了。两秒之后,有人跑起来了。脚步声像被踩了尾巴的蚂蚁,四面八方炸开。
那个东西朝最近一个人扑过去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站在路边哭,抱着路灯杆不动。黑雾伸出来那只东西,抓着路灯杆一拔,整根杆子拔起来了,电线在空中甩出一条弧。
灰岛芽衣在原地站着。两只脚像是粘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是什么东西?什么玩意儿?性转就算了,她忍了——怎么还有怪兽?这世界到底什么设定?她刚重生的时候也没人给她发过用户手册啊。
她看着那团黑雾朝小孩扑过去,路灯杆在半空中甩了一圈。
“救救他。”
脑子里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她自己的声音——又不太像。像是另一个人说的,但用的是她的脑子。她不知道是谁。
“怎么救?我拿什么救?我——”
脑子里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拥挤的地铁车厢,脸贴着玻璃,挤得喘不过气。老板拍着桌子说“你到底行不行”,话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她当时低着头说“我再改一版”。凌晨两点,电脑屏幕的光照着黑眼圈,PPT还剩五页,她点了保存,往后一靠——
她活了三十一年。没做过任何一件称得上“厉害”的事,没救过任何人。
“可是除了你以外,又有谁呢?”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别人。但眼前那个小孩还抱着弯掉的路灯杆在哭。那东西已经在伸手了。
灰岛芽衣动了。
她不知道怎么就动了。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迈了一步。然后两步。然后跑起来了。深灰卷发被风扯成一道线,墨绿色的裙摆翻起来,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
她扑过去一把抄起小孩的腰,侧身一翻,滚出去几米远。
后背撞在路沿上,疼得她咬了一下牙。手底下的小孩还在哭,脸埋在她的校服前襟上。她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哑着:“跑,往前跑,别回头。”
小孩爬起来就跑,脚步趔趄了一下,然后越跑越快,消失在街道拐角了。
灰岛芽衣从地上撑起来。手心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她抬头。那团黑雾正在转向她。
她站起来。双手微微发抖。深灰卷发散乱地披在肩侧,冷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团缓慢蠕动的黑雾。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站起来了。
“行吧。”她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裙子还沾着灰,手心还渗着血。她看着那团雾,像看着一个刚认识却躲不开的东西。
现在...第二回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