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住脚步,站在海边
脚下踩着沙,潮水在几步远的地方来回翻卷
刚才还远在天边的那片颜色,现在已经铺满了正前方的整片天幕
海平面
海风吹起海浪
本该平静的地方,本该平静
明月高悬
天空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那是什么声音?
飞机?火箭?
不对,不可能,无论是什么飞行器声音都不可能这么大
『咔咔咔』
物体裂开的声音
大海会有什么东西裂开?
巨石吗?
还是地震了?
不对,不可能,地震的海面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到底发生了什么?
恍惚间,我想到了那个群聊的消息
巨大虚族?
动静这么大?
「禾芩…你听见了吗?」
「嗯…」
谁都听见了
这样的响动不会有人听不见才对吧
「那…那是什么声音?」
林心音的声音都在颤抖
也对,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无论如何人类都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或者叫畏惧
「我也不知道,总之先去看看。」
说完我快步前进,朝着声音的来源地跑去
「喂!等等我!」
就我内心而言,这种事情她不跟着才是最好的,但是她硬要来我也毫无办法
几天的负重训练加上我身体素质本来就高,早就不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了
到了海边
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实物
原本平静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裂痕越来越大
从痕到缝
从缝到洞
眨眼间天空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裂口里爬出一根触手,触手真在慢慢的撕大这个裂口
「哈…哈…禾芩…你怎么那么快?」
「先别管我了,你看看那。」
肉眼可见,林心音的瞳孔骤缩
这绝对不是人类可以理解的范畴
城市里开始响起零零散散的尖叫声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裹着睡衣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
有人站在路边抬头看天,像一尊尊被钉在原地的塑像
然后更多的声音涌出来了
「那是什么?!」
「不…不可能…」
「天空…裂开了…」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们……」
尖叫声哀嚎声惨叫声嘶吼声哭喊声号哭声悲鸣声厉叫声惊叫声嚎啕声呜咽声抽泣声啜泣声呻吟声叹息声低泣声闷哼声哽咽声绝望声
整个城市都在哀鸣
远处的警笛声这时才开始响起来,像是城市在惊醒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呼吸节奏
远处的高楼窗户陆续亮起了灯,有人在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密集的人影从建筑物里涌出来,像水流从裂缝里挤出来一样
街灯还亮着,但远处的几盏已经开始不规则地闪烁
城市还没有崩塌,但它的正常正在被撕开
像一张纸从边缘开始被扯,第一道口子已经出现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转身
身后是城市,面前是裂缝
我夹在两者之间
那一刻我忽然在想——到底哪一边才是现实?
身后的尖叫,面前的沉默。身后的光,面前的暗。身后的一切都在用尽全力维持“正常”,而面前的东西根本不在乎什么正常不正常。
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同时挤进了同一段空间里,而我就站在那条交界线上。
「喂,你怎么在这?」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对,也不能算熟悉——在我的身后传来
「莱昂?」
「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怕吗?你身边的朋友都僵住了。」
我看了眼林心音
她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额…别管她,这种事情也是你们的管辖范围吗?」
「本该是的,但是一会儿会有绝世大能来,所以我是来看热闹的。」
「绝世大能?群里说的那个“第零使徒”吗?」
「是的,就是那位。」
「为什么会有零这样的编号?」
「按理说是没有的,只是她有点特殊,零也只是协约局给的编号,她本人也知道而已。」
这么特立独行吗?
「禾芩禾芩,你怎么一脸淡定?还有,这个大叔是谁?」
林心音好像终于缓过来了
「大叔?我有那么老吗?」
一旁的莱昂似乎对大叔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
「难道不是大叔吗?」
无言以对,这种场景是讨论这种问题的场景吗?
「好了林心音,不要慌,据说一会有化神期大能来救我们。」
「化神期大能?你怎么不说是大罗金仙?」
这种称呼也要纠结吗?
「好了两位,安静点,静心看。」
我们的视线再度移到天空的裂缝
它像纸张被从背面顶破,不是撕裂,是碎裂
暗红色的光从碎片缝隙间溢出来,光很暗,但覆盖范围极大——从上往下看,整片天空从中央向四周被染成一层深锈色
碎片还在继续裂开,每一块碎片的边缘都在卷曲,像烧过的纸
卷曲的边缘有光渗出来,光很薄,像一层液面在边缘处反光,折射出来的是地平线被拉成弧形,像从一个极高的地方俯瞰大地
光的落点在我眼前半米处形成一个小的焦斑,像是某颗恒星曾经路过这里时留下的余温
我的视线在那些碎片上停留了很久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长
因为就在某个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些碎片的排列方式很像什么东西——像一张被撕碎之后又重新拼回去的照片,但拼的人不识字
每一片碎片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整体画面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然后我闻到了气味
是一种极干极淡的土腥味,像是很久没有下过雨的地方,地表晒裂了,底下的土翻出来,被风卷到很高的地方
然后气味变了,变成了更冷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的湖水,几万年没见过光的水,被打了一口井那么大的洞,气味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混在风里,带着一点金属的凉意
整个人被笼罩在那种气味里,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凉的,从鼻腔开始一路凉到胸口,像在呼吸冰水
然后触手出来了
它们不是“伸出来”的,它们是“移出来”的
像一堵墙缓缓向后滑开,露出后面比墙更大的空间
第一根触手在我视野左侧大约二十度角的位置,它的表面很光滑,光落上去不会反射,而是像被吸进去了一样在那层表面上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像墨水落进清水里
它的颜色是深灰偏蓝,表面有纹路,纹路是纵向的,间隔均匀,像树干的纵向纹理——但比树干更细密,间距大约是一根手指的宽度
纹路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颜色浅一些,像是更深的蓝色,流速不快,沿着纵向移动,方向始终一致
我盯着那些纹路,视线跟着它们往上走
它们像是被写进那根触手表面的文字
一直在写,一直在走,像一个句子被拉成了无限长,永远读不到结尾
第二根触手从第一根旁边约一个臂长的位置伸出来
它的表面是粗糙的,像被风化过的石头表面,上面分布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凸起,那些凸起是扁平的,形状接近圆形,边缘微微隆起,像一个个吸盘——但不规则,大小不一,排列没有规律,有些靠近根部的区域分布密集,越往末端越稀疏
那根触手在伸展开的过程中,表面凸起有几处同时向内凹陷,凹陷的深度大约半厘米,形成了短暂的凹陷面,然后恢复原状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它们在同一时间从裂缝的各个位置伸出来,方向各不相同
有些向上舒展,有些向左倾斜,有些弯曲成弧形绕到了另一侧
所有的触手都在缓慢运动,频率各不相同——有的像在呼吸,一波一波地小幅伸缩;有的保持静止,只是方向在微妙调整
然后裂缝里露出了不属于触手的部分
是一块更大的、没有特定形状的结构
它从裂缝中央缓缓渗出,像一个巨大的椭球体表面的一部分
那部分的表面覆盖着另一种纹理——和触手的纹路不一样,它表面的纹路是环状的,一圈套一圈,像地质剖面图上的沉积层
颜色也更深,几乎接近黑色,但它的边缘有一层很薄的暗红光晕,那层光晕很稳定,不闪烁
像日落时地平线上最后一段余晖的温度,被压扁了铺在整个轮廓的外缘
光晕的边界在不断变动——不是形状在变,是轮廓线本身像在呼吸一样极其缓慢地外扩半毫米、再收缩回来
那层光晕的外缘接触到天空碎片时,碎片边缘的亮色会暗下去一瞬,像是被它短暂地侵染过
那团形状出现之后,空气中的湿度下降了
我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水分在变干,像有微小的气流从那个方向朝外扩散,每一股气流都带着干燥的冷意
触手表面的纹路流动速度加快了,纵向流动变得更快,流速不一致,有的区域快,有的区域慢,形成了明暗交替的条纹
我的心跳比平时慢了
我注意到这一点时,试着在心里默数——两次心跳之间的间隔,比往常长了一些
身体还在正常运作,呼吸也还在进行,但身体内部的时间感,正被推离它惯常的轨道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从裂缝里渗出的轮廓,它的运动方式像一种语言
它的状态是一种“正在变得完整”的状态——像它正在从某个更深的、更暗的、更无法被描述的空间里逐渐把自己拉进这个海面上方的区域
裂缝边缘的碎片还在向外扩张,速度很慢
暗红色的光还在
风的方向从海水转向陆地,带着干冷的土腥味和金属凉意
那些触手还在缓慢调整方向
那团轮廓的光晕还在以几乎是察觉不到的幅度收缩又扩张,像一扇门正在呼吸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轮廓的中央区域
那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和天空的裂缝不一样。是它表面的裂痕
裂痕内部没有光,只是一道深色的、像没有底的沟槽
那道裂痕从左向右横向延伸,然后停止
没有扩大的趋势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无法用语言解释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定型了:
一扇半开的门,门背后是一整个没有光的房间,有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带着很干的、很冷的气味
然后那扇门被我看见了
我意识到我在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我
那个瞬间我感觉到我自己变小了,不是物理上的小,是像有什么东西把我的位置往后推了很多步
我还在原地,但我的位置变远了
像站在走廊尽头看走廊另一头的房间
从我的位置到那扇门之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长到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完
然后那个词浮上来了
不是我想的,不是从记忆里提取的
它是自己出现的,在意识表面的正中央停住
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极轻的波纹
「旧日支配者」
莱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不是克苏鲁神话的东西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或许吧。但对于你们来说,唯一能理解它的词就是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