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终末

作者:ksteel 更新时间:2026/7/27 1:22:17 字数:5640

裂缝还在那里

裂缝还在缓慢地翻卷着它的边缘,像是还没有决定自己要开到多大

那只东西也还在那里

半透明的触手、环状的纹路、暗红色的光晕——它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只是待在那里,像一个正在阅读房间内所有人的读者

我的视线和它之间隔着一段空气

那段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看不见它,但我感觉得到——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我的胸口连到裂缝中央,丝线上有极为微弱的震动传来,频率不合我的脉搏、不合我的呼吸,和这个世界所有已知的节奏对不上

我和它对视了很久

或许没有很久

我没有看表

然后裂缝里出现了一道暗影,它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像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重门,带着沉重的挤压感,裂缝的中心向内塌陷了一小块

然后更深的黑暗从那里涌出

它无声地涌动着,却没有声音,只在我的意识中留下一个印记,像用橡皮擦掉一段文字后纸面上残留的凹痕,我能感觉到那凹痕正在被填入别的东西

裂缝好似开天辟地的残痕

裂缝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线

那只怪物是世界交融后的产物

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的内心好像被勾起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扇门

疯狂之门

正在缓缓地开启

随着裂缝一起

门里封印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能推测

是欲望

是肮脏

是罪恶

是龌龊

是世界之恶

黑色的罪恶从门缝流出

带着肮脏和恶臭

缓缓地侵蚀我的意识

我无法思考

或许是我不能思考

我的身体也因为这样而无法动弹

我的意识无法调控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如果要比喻的话

残疾人

没错

残疾人

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拼尽全力

也无法改变丝毫

「喂!醒醒!」

莱昂的喊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不想看见的现实

我不想回到的现实

一阵恍惚

意识被拉回到现在

「刚刚…我是怎么了?」

「你的意识被拉到了“原罪”」

「“原罪”?那是什么?」

「没什么,总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四周的环境不允许我有任何的思考

「对了,这样的事件你不用去解决吗?」

「不用,那位要来了。」

那位?

来不及思考,裂缝的怪物已经彻底出现

「人类,乖乖成为我的血食吧!」

低沉的声音传来

那种声音震荡的不只是耳膜

震荡的是灵魂

是意识

我回头望去

林心音早已倒在一旁

她的意识和灵魂就是被这道声音震晕的吧

「他们怎么了?」

我问莱昂

或许我察觉不到我的声音

但是一定是在颤抖的吧

「那是高位虚族的波荡,冲击意识的波荡,普通人被波及到就会短时间内失去意识。」

原来如此

那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来了,好好看。」

莱昂声音刚落,天空又出现一道裂痕

但是这一次不是被撕裂的

像是被刀切开

切口整齐

像是被手术刀切开的血肉

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切口内走出了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人

头上戴着面具

分不清男女

不过看她的辫子应该是个女人吧

她的辫子很别致,在整齐的长马尾辫里单独分出了一根辫子

不过她的头顶有着这一对角

血红色

不像牛,不像羊,不像鹿

直直地立在她的头顶

「那是谁?」

我发问

「第零使徒,我们已知的最强。」

最强?

没等我思考,空中的人发出了声音

「区区高位族的旁支也敢来撞我刀口?刚好我徒弟差一个虚核,你本没资格让我动手的。」

话落

她踏空而行,从虚空中一握

一柄通体漆黑的直刀出现在她手上

她握住的一瞬间,刀上浮现一条又一条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在刀身内部开始跳动

「来战!」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静止的湖面,声音向四周扩散出去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顿了一下——连风都慢了一拍

「第零使徒?你还以为我是百年前那个我吗?让你看看我百年的积累吧!」

旧日支配者低沉的声音响起

以话语落下的位置为中心,一条粗壮的触手从海面下破浪而出,朝第零使徒横扫过去

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带起的气流在水面上压出一道凹陷的沟槽,像一把巨大的刀在水面上切了一刀

触手还没到,风先到了。风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是湿的、腥的,带着一股深海的凉意。我本能地向后撤了一步,但眼睛没有离开那片天空。

第零使徒没有躲。

她的身体微微下沉,像猎手在起跑前的姿态。那柄直刀的红色纹路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最大值,像一整条熔岩在刀身内跑了一遍。

她的手臂动了一下。

我没看见她的动作。我只看见她原本站着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弧形光痕,像一个半圆的月亮在空中凝了一瞬,然后消散了。光痕消散之后,触手在距离她大约三米的位置被截断了,断口平整得像被尺子量过一样。前半段失去支撑,像坠落的树干一样砸进海里。海水被砸起来,形成一道白色的水幕,水幕弹起之后又落下,砸在断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第零使徒没有看那根触手。她已经到了另一个位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她的身体做了一个不像人类能完成的转折,像一只鸟在空中改变方向,没有借助任何动作来完成,只是“转向了”。

第二根触手被她一刀切开,从中间劈成两半,两半分别向两侧落去,砸进海里。

第三根从她身后袭来,她没有转身,手腕翻了一下,直刀由正握变为反握,刀尖朝后,那道暗红色的光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后延伸,像一个影子被拉长到了不可能的长度,在触手距离她后背还有半米的时候,它停住了,断面上方是一道整齐的切痕。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这么强!百年前也只是把我重伤而已,为什么?」

旧日支配者的声音变了,那种低沉浑厚的质感在收缩——像是从一座教堂那么大,缩到了一个房间那么大,又缩到了一个衣柜那么大,最后缩成了一种普通人说话的厚度。它在变小。不是体积上的变小,是它的存在感在收缩。

「百年前?不好意思,我实在想不起来你是谁,可能是你们一族我杀的太多了,不好意思。」

第零使徒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空中,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她的动作不是在“追击”,是在“靠近”。没有任何战斗的姿态,只是走着。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脚下都会出现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光痕,光痕停留不到一秒就散去,像她走过的路正在被她擦掉。

她走向裂缝。

「愉快的聊天到此为止了哦,接下来这一刀,就是你的结局了。」

她举起直刀。

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这一刻集体亮了一次,然后又熄灭了。不是熄灭,是全部收敛到了刀刃的边缘。刀刃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亮线——不发光,但比发光还要刺眼,因为它是“比周围更亮”的黑暗,像是光在它面前被压缩到了极致。

她没有做出挥砍的动作。

刀落下的时候我看不见刀刃的轨迹,只看见天空在那一瞬被切成两半。不是裂缝那种裂开,是一条线。极细的线从刀尖的位置开始向前延伸,延伸到那团正在收缩的轮廓上,然后像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样穿过去了。

旧日支配者的身体从顶端到底端出现了一道竖直的裂痕。裂痕不是它在动,是它被分开了。切口边缘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平整得像被切开的纸,不流血,不收缩。整个身体维持了不到一秒的原状,然后左右两半开始错位,向两个方向滑开,像一扇门被从中间推开。

然后黑色的血涌出来了。

量很大,像一道瀑布从几百米的高处砸向海面。不是喷出来的,是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量感,持续向下,砸在海面上形成一个扩散的环。环在扩大,海面的颜色在变深,从深蓝变成墨黑,墨黑的范围在扩大,像一个墨水滴进水里,但扩大的速度比墨水滴要快得多。

腥臭味浓到让我觉得鼻腔被填满了。像某种久放了的铁器被水泡过之后翻出来的气味。我屏住呼吸,但还是有气味钻进鼻子里。那气味不再是“气味”了,更像是某种固体,正在沿着气管向内生长。

第零使徒站在那两半之间。她没有躲开那些黑色的血,血落在她的大衣上之后没有沾住,而是像水珠落在蜡面上一样沿着衣料滑落,没有留下一道痕迹。她伸手探入那两半身体的中央,抽手时,指间夹着一颗紫色的、不大不小的珠子。她看了一眼,像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看了一眼确认是这把,然后收起来。

「成色真差,和之前的那些加在一起凑合凑合用吧。」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这样级别的虚族的虚核也只是“成色差”吗?

下一秒,她来到了我们的旁边,落地声很轻——轻到不像是一个刚从空中落下来的人应该发出的声音,像是她的重量在落地之前就被收走了一半

「莱昂?你怎么在这?不在学院里待着,又跑来大夏勾搭女孩子了?」

「什…什么?不要老是诋毁我,我是来参加协约局的交流会的!」

「协约局?哦哦,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第零使徒歪了歪头,面具下露出的下巴线条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

「那你呢?交流完了?」她偏过头看莱昂,目光里有种不太认真的审视感,「还是说压根没交流,光顾着挖人了?」

「我挖什么人?我是正经来开会的!」

「正经开会的人会随身带着录取通知书?」

莱昂沉默了

沉默得很短暂,但足够让我确认一件事——第零使徒刚才那句话不是猜的,她确实知道莱昂在做什么

「你也管得太宽了。」莱昂终于接上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拆穿了但不想承认的嘴硬

「我不管谁管?你那些破事,哪件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在我学生面前说这些。」

「哦?你还知道要脸?」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别开了头

说真的,很难不让我吐槽——这真的是最高位的使徒吗?

「对了,听说你收了个徒弟?」莱昂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我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提这件事,「我还以为大伙都在开玩笑,居然是真收了。」

「怎么,我收个徒弟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不奇怪,我只是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被你看上?」

「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哦。」

很难不吐槽,这位看起来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人

「为什么你需要那么多虚核?」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莱昂的语气很平,平到让人觉得他只是在填一个停顿。但第零使徒没有回答。她只是在面具后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了话题,像是用一个杯子把刚才那段对话盖住了

「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孩子是谁?看起来像只睡着的猫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从刚才和莱昂拌嘴的随性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林心音还躺在地上,侧着身,手搭在沙子上,呼吸均匀,像是做着一个很长的梦

「……我同学,她跟过来的。」

「跟过来的?有意思。」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林心音垂在脸上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拨一只猫的胡须,「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跟你一点都不像,莱昂。」

「……她当然不像我。」

「朋友啊。」

第零使徒站起来,拍了拍手。她看着林心音,沉默了一小会儿

「朋友这种东西,在你走之后会变成很重的东西。你做好准备了?」

她问得很轻,轻到像只是随口说了句话。但我知道她不是在随口说

「……你收你徒弟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第零使徒沉默了几秒,比刚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要长

然后她说:

「我收他的时候没有想这些。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延伸下去,像是把一个盒子盖上盖子,没有锁,但暂时不再打开了

「行,我先走了,还得去给那孩子送虚核呢。再晚他该着急了。」

她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

「小姑娘,这个朋友你最好看紧点。如果她真想跟着你走,那就别让她一个人站在站台上。」

下一瞬,她已经不在了——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残留的气息,像是她从来没有站在这里过

「她还是之前那样,吊儿郎当的。」莱昂看着第零使徒消失的方向,语气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你们很熟?」

「嗯,差不多吧,认识挺长时间了。」

「怎么认识的?看你俩聊天挺有意思的。」

「额…就…这样那样…就认识了。」

这么敷衍?有故事

脚边的沙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第零使徒蹲过的地方,沙面压下去一个浅坑,坑的边缘还在慢慢回弹,像那个姿势留下的重量还没有完全散掉

地上的林心音动了一下

「唔……头好疼……」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目光还没有对焦。她花了大概两秒钟才认出我在哪里,又花了三秒钟才看见莱昂

「……这个大叔怎么还在?」

「说来话长。」

「那别说了,先让我脑子清醒一下。」

她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海风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海水还在翻涌,远处的天空正在慢慢恢复正常的深蓝色,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正在被慢慢摊平

然后她抬起头

「刚才那个是我在做梦,还是真的?」

「真的。」

「所以那个大罗金仙是谁?」

还在纠结大罗金仙这个梗吗?

「第零使徒。」

「这名字好难听。」

「她说你长得像猫。」

「那她挺有眼光的。」

原来对她来说这是什么好事吗

林心音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动作有点踉跄,但站住了

「你快走了吗?」

她问得很突然,不像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更像是在试探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嗯。」

「那我也去。」

「……什么?」

「我说,我也去。」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反正我回去也没事干,家里的钱够我吃一辈子。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别让我考试就行。」

她看着我,眼神是认真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赖床的懒狗

她只是懒得对不重要的事情认真而已

「学院的免试名额——」莱昂在背后刚开口

「你闭嘴。」

「……好。」

莱昂缩回去了

我转过头,看见他正在低头翻自己的风衣内袋,动作有些狼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信,大概

「喂,禾芩。」

林心音忽然喊我

「嗯?」

「你那个学校,有食堂吧?」

「……应该有。」

「那就行。没食堂我不去。」

我还没回答,莱昂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有。第三食堂的咖喱饭在学院圈子里很有名——」

「我没问你。」

「好,我不说了。」

他从内袋里抽出那份信封,递到我面前

「你的录取通知书。之前一直没机会给你,随身带着,总觉得什么时候能碰上你。」

我接过信封,边角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温热,封口处印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样

林心音凑过来,脑袋探到信封上面看了看,像是想从侧面看出什么隐藏的字迹来

「能拆开看看吗?」

「回去再说。」

「小气。」

我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口袋不深,信封比口袋高出一截,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封蜡,站在月光底下,像一截没有熄灭的余烬

月亮还在那个位置,海风从身后吹过来,那片黑色的海域正在从边缘开始变浅,像一支笔的墨水正在被稀释

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回来

林心音站到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了看海面,又侧过头看了看我

「你说那边,离海近吗?」

「……我不知道。」

「那我得先确认一下。没海的地方我不去,我这个人不吹海风活不下去。」

莱昂的声音从更远一点的地方飘过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学院旁边确实有一片湖,不是海,但很安静。」

「你走路能不能走慢点?」

「不能,我赶着回去跟协约局汇报。今晚的事情要写报告——」

「那你去写吧,我送她回去。」

莱昂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摆了摆,像是在说“知道了”。他越走越远,风声把他的脚步声盖住了

林心音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他一直这么跑得快吗?」

「或许吧。」

「看着不太正经。」

「确实。」

「而且怕麻烦。」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要写报告,走得像逃命一样。」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月光落在她脸上,颜色很淡

「走吧,回去了。」她说

我跟上她的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她走在前面,风吹起她的头发,没有回头

要是未来的生活有这么个极品应该不会无聊吧

不对,已经发生这么多了,一定不会无聊

我抬头

看着今天的月亮

不得不说

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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