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从磨坊的木板缝里渗出来,像一层淡黄色的薄雾,贴着地面慢慢爬。
磨坊外面躺着三具尸体。
不是完整的尸体。一具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半,骨头露在外面,边缘参差不齐。一具蜷缩在水车轮子上,像被从内部抽空了水分,整个人干缩成一团。第三具挂在磨坊二楼的窗户上,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从前面能看到后面的天空。
三个新手冒险者。
昨天他们还坐在镇上的酒馆里,拍着桌子说要进磨坊杀怪物,为民除害。镇长劝了,没用。老冒险者也劝了,更没用——年轻人不信邪。
今天他们就这样了。
艾琳站在磨坊外面的土路上,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她是教会的见习神官,这次跟着小队来磨坊驱邪——她把圣水洒在磨坊门槛上,念了三遍净化祷文。怪物没有退。它们听不懂祷文。小队冲进去的时候,她没进去。队长让她在外面等着,“神官不用上阵”。她听了。然后她听到里面传来尖叫。
第一声尖叫持续了差不多十秒。第二声很短。第三声只响了一下就断了。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在外面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敢进去,不敢跑,什么都不敢做。第二天早上,那个戴鸟嘴面具的人就出现了。
艾琳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以为是教会派来的净化骑士。
不是。
这人穿的不是银甲,是深灰色的皮袍,上面全是划痕和补丁。脸上的鸟嘴面具不是教会的制式——教会的面具是银色的,干净,有光泽。他的面具是灰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面具的喙部塞着一团暗色的草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腰间挂着一个铁皮水壶。
熏得发黑,全是凹痕。
他从艾琳身边走过去,蹲在三具尸体旁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黏液,凑近面具嗅了嗅。
“成熟期。”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像两块石头互相磨。
“两只以上。”
他站起来,看向磨坊紧闭的木门。门板上有一道道抓痕,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楣,抓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黄绿色荧光。那是怪物留下的痕迹。
艾琳张了张嘴:“你……你是来救他们的吗?”
“不是。”
他转向她。面具上的两个眼孔里,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两团暗色的阴影。
“他们已经死了。我来清扫。”
他没等艾琳回答,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袋,取出三个陶罐。每个罐子都封着蜡,罐身上用炭笔写着她看不懂的符号。
“退后。”
他撕开封蜡。
“十步。”
他把第一个陶罐从破窗扔进磨坊。
罐子在磨坊内部碎裂,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紧接着,一股白色粉尘从窗户和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磨坊里传来怪物的嘶叫,声音尖锐,像铁钉刮过玻璃。
他站在原地,等粉尘落定。
然后他拿起第二个陶罐,重复同样的动作。第三个。三声炸响之后,整个磨坊都被白灰覆盖了,像是下了一场小雪。怪物的嘶叫还在继续,但已经没那么尖锐了。
“硫磺石灰。”
他对艾琳说,语气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中和酸性瘴气。”
他从背上取下那件长柄钩镰。那东西看起来像农具,长柄,弯刃,刃口上有被反复磨过的痕迹。不是新武器,但保养得很好——刃口均匀,没有一点锈迹。
“在外面等着。”
他推开磨坊的木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艾琳一个人站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水囊。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去。但她听到了磨坊里传来的声音——钩镰破空的声音,怪物的嘶叫,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声音停了。
门重新打开。
他走出来,面具和皮袍上多了一些黄绿色的黏液。他走到水车旁边,从腰间摘下铁皮水壶,拧开盖子,把水倒在钩镰的刃口上。水冲洗掉黏液,露出下面干净的金属。
然后他拧上盖子,把水壶挂回腰间。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艾琳终于鼓起勇气,往磨坊里看了一眼。里面躺着四具怪物的尸体。她认不出那是什么——像人,又不是人。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黄色的脓液在流动。每具尸体都被切断了喉咙,创口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声音在抖。
他没有回答。
他从皮袋里取出一个小陶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石灰水,她后来才知道——把液体均匀地洒在怪物的尸体上。液体接触尸体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音,尸体开始溶解。他转身就走。
“等等!”艾琳追上去,“你……你是谁?”
那人停了一下。
“这不重要。”
“可是我……”
“你知道最近的镇子怎么走吗?”
艾琳愣住了:“……往北,走半天。”
“那就回去。”
他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艾琳又追了几步,“我能跟着你吗?”
他没停。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跟着我的人,”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会死。”
他走过磨坊,走过水车,走过那三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皮袍的下摆在瘴气中轻轻晃动。
艾琳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晨光从山脊后面渗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鸟嘴面具的侧影,铁皮水壶在腰间轻轻晃动,皮袍上的划痕。她想跟上去,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了。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那个磨坊。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走进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必死的磨坊,待了一盏茶的工夫,走出来的时候,怪物的尸体正在溶解。而他甚至没喘一口气。
磨坊里的瘴气开始散去。艾琳站在土路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圣水囊,攥得指节发白。
从那天起,她就记住了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