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灰区

作者:柴米树 更新时间:2026/7/11 23:04:57 字数:2637

往南走了一天一夜,路就没了。

不是那种被水冲断的路,是被人刻意毁掉的路。路面被撬开,翻出底下的黄土,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坑,坑里填着碎石和烧过的木炭。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

“教会封禁”。

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刀刻过,读不太清。艾琳蹲下来看了半天,才认出那行字:“前方灰区,擅入者视为异端。”

她站在木牌前面,攥着水囊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如果是昨天之前,她会转身走。教会的命令就是神的命令,神官学徒最清楚这一点。

但昨天她在磨坊外面站了一整夜,念了三遍净化祷文,怪物没有退。

昨天她看到一个戴鸟嘴面具的人,走进磨坊,待了一盏茶的工夫,走出来的时候怪物的尸体正在溶解。

昨天她在公会里问“他是谁”,没有人愿意告诉她。

她把木牌从地里拔出来,扔到路边。

灰区的地貌和外面不一样。

天空是灰黄色的,不是雾,是空气中浮着极细微的粉尘,阳光照不透,只能在天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地上的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有点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植被很少,偶尔有几棵矮树,枝干扭曲,叶子发黑卷边。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艾琳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

她走了一个时辰,发现第一具尸体。

尸体靠在路边一棵枯树上,穿着驱疫人的皮袍,面朝下,看不清脸。皮袍背后有三道撕裂的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裂口边缘焦黑,像被酸液腐蚀过。尸体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陶罐和一个踩扁的水囊。

艾琳蹲下来,在尸体旁边挖了一个浅坑。

她没有铲子,用手挖。土是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把尸体推进坑里,盖上土。从旁边的枯树上掰了一根枝,插在土堆前面。

然后她在胸口画了一个圣印。

这是她在神学院学到的——为死者祈祷,愿灵魂回归神国。

画完圣印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死在这里,多久了?教会的祈祷,他的灵魂能听到吗?如果听到了,神国会收一个死在灰区的驱疫人吗?

答案是不知道。

她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了第二个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只是几块石头围成的火坑,旁边搭了一个漏风的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一个人,老驱疫人,五十来岁,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用破布包着,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发黑。

“你是从外面来的?”

老驱疫人看着艾琳,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静。

“外面还让进灰区?”

“我自己进来的。”艾琳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她随身带着一点止血草,不多,够一个人用一次。她把草药嚼碎,敷在断肢的创面上。老驱疫人疼得吸了口气,但没有喊。

“你不该来。”他说。

“我知道。”

艾琳给他包扎完,从自己的水囊里倒了一点水。老驱疫人喝了一口,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他一天前走的。”

艾琳手里的水囊差点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谁?”

“因为你这种眼神我见过。”老驱疫人没睁眼,“每一个在灰区里找人的人,都是这种眼神。你找的是个戴面具的,用钩镰,不说话。对不?”

艾琳点头。

“他经过我这儿,给了我半块干粮。我说我没腿走不了了,他给了我干粮。我说我会死在这儿,他说了三个字。”

“什么?”

“‘我知道。’”

老驱疫人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一般人对快死的人,会说‘你不会死的’,‘救援马上来’,‘神保佑你’。他不。他说他知道。”

老驱疫人把那个铁皮水壶的事也说了。他说那人把水倒给他喝的时候,他看到了壶身上的刻字。

“四个字。”老驱疫人说。

“等等——四个字?不是三个字吗?”

老驱疫人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个字被烧灼得看不清了。另外三个是——‘沸三次’。前面那个字,我猜是‘煮’。煮沸三次。”

艾琳记住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驱疫人抬起手,指向更南边。

“再往前就是中度污染区了。那边的瘴气,普通人进去不用一个时辰,肺就化了。你是神官,你有圣水吗?”

艾琳摸了一下腰间的水囊。空的。圣水在磨坊门口就洒完了。

“没有。”

“那你还去?”

艾琳站起来,把剩下的干粮放在老驱疫人手边。

“有人告诉我,跟着他的人会死。但我是神官。给快死的人送终,是我的本职。”

她走出棚子的时候,老驱疫人忽然开口。

“神官。”

艾琳回头。

“你要是追上他,告诉他一件事。”老驱疫人看着自己断掉的腿,“就说过两天有个老废物要死了。他给的干粮,我吃完了。不欠了。”

艾琳看着老驱疫人。五十多岁,断了腿,坐在漏风的棚子里,说他吃完了干粮,不欠了。

“我会告诉他。”她说。

她转身继续往南走。

天快黑了。灰区的夜晚比白天更难熬——瘴气会沉到地面,在洼地和废屋里聚成一团一团肉眼可见的黄色雾团。艾琳用撕下来的袍角蒙住口鼻,绕开洼地,沿着高地走。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一个名字?一个背影?一个答案?

也许只是因为在磨坊外面站了一整夜的那个自己,让她觉得比现在更害怕。

夜风吹过来,带着腐烂的甜味。她裹紧袍子,继续走。

第二天凌晨,瘴气开始散去的时候,她找到了第三个营地。

这个营地和前面那个不一样。

火坑是用石头规规矩矩围成圆形的。火坑边放着一个熏得发黑的小铁锅,锅里还剩一点水。火坑外围用石灰粉画了一个圈——净化环,用来隔绝瘴气。环画得极标准,间距均匀,粉线宽度一致,手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艾琳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石灰线。

粉末还是干的。刚画不久。

她抬起头,朝阳从东边山脊的缺口处漏出来,给灰黄色的天空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远处的坡地上,有一个灰色的身影正在拔营。

皮袍,鸟嘴面具,铁皮水壶在腰间轻轻晃动。

艾琳站起来,朝他跑过去。跑了几步就喘不上气——灰区的空气稀薄,跑快了肺疼。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了她。

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收拾装备。

“我说了不行。”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磨。

“你没说。”艾琳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你说的是‘跟着我的人会死’。你没说不能跟。”

他把铁锅扣好,塞进背包,站起来。

艾琳盯着他的面具,鼓起勇气:

“我要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我不想再站在外面等了。”

他看着她。

面具眼孔里那两团暗色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艾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判断。不是判断她会不会死,是判断她会不会跑。

“有药吗。”

他忽然问。

艾琳愣了一下。

“止血草。还有一点金盏花。”

“金盏花够做一剂止痛膏吗。”

“……够。”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从她身边走过去。

“跟上。”

艾琳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转身追上去。

“我们去哪?”

“南边。”

“南边是更深的灰区。”

“对。”

“去干什么?”

他推开一丛枯死的灌木,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简短——

“有人病了。”

艾琳跟在他身后,从背包里摸出自己的草药袋,开始数里面还剩多少金盏花。鸟嘴面具的身影在前面晃动,皮袍的下摆擦过枯黄的野草。

灰区的风吹过来,带着腐烂的甜味和硫磺的苦味。

她攥紧草药袋,加快脚步。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灰黄色的雾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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