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一天一夜,路就没了。
不是那种被水冲断的路,是被人刻意毁掉的路。路面被撬开,翻出底下的黄土,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坑,坑里填着碎石和烧过的木炭。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
“教会封禁”。
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刀刻过,读不太清。艾琳蹲下来看了半天,才认出那行字:“前方灰区,擅入者视为异端。”
她站在木牌前面,攥着水囊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如果是昨天之前,她会转身走。教会的命令就是神的命令,神官学徒最清楚这一点。
但昨天她在磨坊外面站了一整夜,念了三遍净化祷文,怪物没有退。
昨天她看到一个戴鸟嘴面具的人,走进磨坊,待了一盏茶的工夫,走出来的时候怪物的尸体正在溶解。
昨天她在公会里问“他是谁”,没有人愿意告诉她。
她把木牌从地里拔出来,扔到路边。
灰区的地貌和外面不一样。
天空是灰黄色的,不是雾,是空气中浮着极细微的粉尘,阳光照不透,只能在天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地上的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有点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植被很少,偶尔有几棵矮树,枝干扭曲,叶子发黑卷边。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艾琳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
她走了一个时辰,发现第一具尸体。
尸体靠在路边一棵枯树上,穿着驱疫人的皮袍,面朝下,看不清脸。皮袍背后有三道撕裂的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裂口边缘焦黑,像被酸液腐蚀过。尸体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陶罐和一个踩扁的水囊。
艾琳蹲下来,在尸体旁边挖了一个浅坑。
她没有铲子,用手挖。土是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把尸体推进坑里,盖上土。从旁边的枯树上掰了一根枝,插在土堆前面。
然后她在胸口画了一个圣印。
这是她在神学院学到的——为死者祈祷,愿灵魂回归神国。
画完圣印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死在这里,多久了?教会的祈祷,他的灵魂能听到吗?如果听到了,神国会收一个死在灰区的驱疫人吗?
答案是不知道。
她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了第二个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只是几块石头围成的火坑,旁边搭了一个漏风的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一个人,老驱疫人,五十来岁,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用破布包着,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发黑。
“你是从外面来的?”
老驱疫人看着艾琳,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静。
“外面还让进灰区?”
“我自己进来的。”艾琳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她随身带着一点止血草,不多,够一个人用一次。她把草药嚼碎,敷在断肢的创面上。老驱疫人疼得吸了口气,但没有喊。
“你不该来。”他说。
“我知道。”
艾琳给他包扎完,从自己的水囊里倒了一点水。老驱疫人喝了一口,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他一天前走的。”
艾琳手里的水囊差点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谁?”
“因为你这种眼神我见过。”老驱疫人没睁眼,“每一个在灰区里找人的人,都是这种眼神。你找的是个戴面具的,用钩镰,不说话。对不?”
艾琳点头。
“他经过我这儿,给了我半块干粮。我说我没腿走不了了,他给了我干粮。我说我会死在这儿,他说了三个字。”
“什么?”
“‘我知道。’”
老驱疫人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一般人对快死的人,会说‘你不会死的’,‘救援马上来’,‘神保佑你’。他不。他说他知道。”
老驱疫人把那个铁皮水壶的事也说了。他说那人把水倒给他喝的时候,他看到了壶身上的刻字。
“四个字。”老驱疫人说。
“等等——四个字?不是三个字吗?”
老驱疫人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个字被烧灼得看不清了。另外三个是——‘沸三次’。前面那个字,我猜是‘煮’。煮沸三次。”
艾琳记住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驱疫人抬起手,指向更南边。
“再往前就是中度污染区了。那边的瘴气,普通人进去不用一个时辰,肺就化了。你是神官,你有圣水吗?”
艾琳摸了一下腰间的水囊。空的。圣水在磨坊门口就洒完了。
“没有。”
“那你还去?”
艾琳站起来,把剩下的干粮放在老驱疫人手边。
“有人告诉我,跟着他的人会死。但我是神官。给快死的人送终,是我的本职。”
她走出棚子的时候,老驱疫人忽然开口。
“神官。”
艾琳回头。
“你要是追上他,告诉他一件事。”老驱疫人看着自己断掉的腿,“就说过两天有个老废物要死了。他给的干粮,我吃完了。不欠了。”
艾琳看着老驱疫人。五十多岁,断了腿,坐在漏风的棚子里,说他吃完了干粮,不欠了。
“我会告诉他。”她说。
她转身继续往南走。
天快黑了。灰区的夜晚比白天更难熬——瘴气会沉到地面,在洼地和废屋里聚成一团一团肉眼可见的黄色雾团。艾琳用撕下来的袍角蒙住口鼻,绕开洼地,沿着高地走。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一个名字?一个背影?一个答案?
也许只是因为在磨坊外面站了一整夜的那个自己,让她觉得比现在更害怕。
夜风吹过来,带着腐烂的甜味。她裹紧袍子,继续走。
第二天凌晨,瘴气开始散去的时候,她找到了第三个营地。
这个营地和前面那个不一样。
火坑是用石头规规矩矩围成圆形的。火坑边放着一个熏得发黑的小铁锅,锅里还剩一点水。火坑外围用石灰粉画了一个圈——净化环,用来隔绝瘴气。环画得极标准,间距均匀,粉线宽度一致,手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艾琳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石灰线。
粉末还是干的。刚画不久。
她抬起头,朝阳从东边山脊的缺口处漏出来,给灰黄色的天空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远处的坡地上,有一个灰色的身影正在拔营。
皮袍,鸟嘴面具,铁皮水壶在腰间轻轻晃动。
艾琳站起来,朝他跑过去。跑了几步就喘不上气——灰区的空气稀薄,跑快了肺疼。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了她。
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收拾装备。
“我说了不行。”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磨。
“你没说。”艾琳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你说的是‘跟着我的人会死’。你没说不能跟。”
他把铁锅扣好,塞进背包,站起来。
艾琳盯着他的面具,鼓起勇气:
“我要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我不想再站在外面等了。”
他看着她。
面具眼孔里那两团暗色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艾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判断。不是判断她会不会死,是判断她会不会跑。
“有药吗。”
他忽然问。
艾琳愣了一下。
“止血草。还有一点金盏花。”
“金盏花够做一剂止痛膏吗。”
“……够。”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从她身边走过去。
“跟上。”
艾琳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转身追上去。
“我们去哪?”
“南边。”
“南边是更深的灰区。”
“对。”
“去干什么?”
他推开一丛枯死的灌木,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简短——
“有人病了。”
艾琳跟在他身后,从背包里摸出自己的草药袋,开始数里面还剩多少金盏花。鸟嘴面具的身影在前面晃动,皮袍的下摆擦过枯黄的野草。
灰区的风吹过来,带着腐烂的甜味和硫磺的苦味。
她攥紧草药袋,加快脚步。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灰黄色的雾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