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尔说完那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黑铅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把钩镰横在膝盖上，用那块浸过油的麻布慢慢擦拭镰柄。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
“……你说的那份档案。”他终于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E-0000。里面有什么。”
塞维尔把羊皮纸地图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另一张纸。这张更旧，折痕更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凭记忆默写出来的档案内容。
“E-0000是一份调查报告。提交人是枢机主教阿德里安，提交时间是他失踪前一个月。报告的核心结论有三条。”
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条一条往下念。
“第一条：神骸碎片是上古神战的残留物。众神的尸体埋在地下，腐败之后渗出神血，神血污染土壤和水源，产生瘴气和怪物。这不是神罚，不是天谴，是尸体的自然腐败。”
“第二条：教会在数百年前就发现了这个真相。当时的教宗和枢机团决定掩盖真相，理由是——如果信徒知道瘟疫的来源是神的尸体，他们会质疑神的全能性，进而质疑教会的合法性。掩盖真相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列为异端，用净化令清除。”
“第三条：教会不仅掩盖真相，还在利用神骸碎片进行实验。S开头的实验档案从0001到0247，一共两百四十七份。最早的实验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实验内容包括——长期低浓度神骸暴露对人体的影响、神骸碎片作为武器的可行性、针对特定种族的定向污染。阿德里安在报告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塞维尔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没有念出声。
黑铅等了片刻，然后问：“什么话。”
塞维尔深吸一口气，念了出来。
“‘我们声称自己是神的仆人，但我们做的事，和当年杀死神的人没有区别。’”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黑铅把镰柄擦完最后一截，把麻布叠好放回背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看了一会儿，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解开绷带，把手背露在油灯光下。
灰色的裂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无名指和小指的关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食指和中指还能弯曲，但每次弯曲都会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像石头互相摩擦。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灰色的指尖正好压在阿德里安最后那句话上面。
“我还有时间。”
他收回手，重新缠上绷带，戴上手套。
“圣骨匣的入口在哪里。”
“大教堂地下。”塞维尔把圣城地图拉到面前，用指尖点着大教堂的位置，“圣坛下面有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圣印封印，需要枢机主教的圣印戒指才能打开。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档案室，E开头的证据档案在地下第三层。从入口到E-0000的存放位置，中间有三道检查站。第一道是圣殿骑士的固定岗哨，每班四人，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岗。第二道是圣火检测——走廊中间有一段路，地板下面是圣火池，任何没有佩戴圣印戒指的人踩上去，圣火会从地板缝隙里喷出来。第三道在档案室门口，是一扇密码铁门，密码只有档案司司长和枢机团成员知道。”
黑铅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圣火池的位置，密码铁门的厚度。塞维尔标注得很详细，但有一个地方是空白的。
“密码铁门后面。”
“我不知道。”塞维尔坦白，“我在档案司干了三年，只进去过两次，两次都有人陪同。我只知道铁门后面是E开头的档案，编号从E-0000到E-0099，一共一百份。里面有多大，有什么机关，有没有其他出口——我都不知道。”
黑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转向塞维尔的脸。
“你为什么要找我。”
塞维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进去。而你需要那份档案。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就算我们死在里面——至少有人知道我们试过。”他停了一下，“而且我欠那些村子一个交代。三个村子。我烧的。亲手。”
黑铅没有回应。他把锡级证书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内袋里掏出老会长给的那封矿人庇护信——不是原件，是他在路上用炭笔抄的副本，字迹潦草但内容完整。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地图旁边。
“如果你死在里面，有人会替你记着。如果你活着出来，这份庇护信能让你在矿人领地待十年。”
塞维尔看着那封庇护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来，不是原件——他看得出来，这是手抄的副本。副本意味着正本在别人手里，在更需要庇护的人手里。他把信纸折好还给黑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替我准备了后路。”
“你叫塞维尔。前净化骑士。名单上排第七。烧过三个村子。”
黑铅把庇护信收好，语气和说其他话一样平静。
“我知道你叫什么。”
塞维尔没有接话。他把地图重新铺平，用匕首压住四个角，指着大教堂东侧一个不起眼的小方块。
“大教堂东侧是档案司的行政楼。行政楼地下一层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直通圣骨匣走廊的上方。通风管道入口被封了，封口是铁栅栏，我检查过——可以撬开。走通风管道可以绕过圣火检测。到了地下三层再出来，需要破开天花板。但地下三层没有固定岗哨，破天花板的声音不会惊动上面。”
“密码铁门怎么过。”
“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地方。档案司司长每三天会换一次密码，每次换密码都会把新密码写在一张羊皮纸上，用圣印戒指盖章，锁在自己办公室的铁柜里。办公室在大教堂行政楼三楼，窗户对着东侧巷子。巷子里有个老矿人的铺子，可以从铺子屋顶爬到办公室窗外。”
黑铅点了点头。塞维尔说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具体的路径和方案。这不是一时冲动——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你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晚上。”塞维尔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明天是圣日，所有圣殿骑士和神职人员都要参加晚祷。晚祷持续一个时辰，期间大教堂的警卫力量会减半。档案司司长也会去——他的习惯是提前两刻钟到，在晚祷开始之前换好法袍。他离开办公室的这段时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把匕首从地图上拔起来插回腰间。
“我需要你做什么——明天傍晚，你去档案司行政楼，我会在行政楼后门等你。我们撬开通风管道入口，通过管道爬到地下三层。你在管道出口等我，我去办公室取密码。拿到密码之后我们穿过密码铁门，找到E-0000，然后原路返回。从进去到出来，不能超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我们能走到档案室，抄完档案内容，然后撤离。超过一个时辰，晚祷结束，整个大教堂的警卫会恢复巡逻。”
“如果找不到档案。”
“那就认。”塞维尔看着黑铅的面具，“至少我们进去过。至少有人知道那份档案存在。哪怕我们什么都带不出来——我们的名字会留在圣骨匣的守卫记录里。信理部会知道有人碰过E-0000。这就是破绽。教会最怕的就是破绽。”
黑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壶里的药汤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化开。
“明晚。”
他站起来，把钩镰挂在腰间。塞维尔也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两套圣殿骑士的制服——不是真正的银甲，是普通骑士的灰色训练服，但肩膀上有圣印徽章，在晚上足够以假乱真。他把其中一套扔给黑铅。
“明天换上。鸟嘴面具太显眼，进圣骨匣的时候不能戴。”
黑铅接住制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灰色上衣，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制服叠好放进背包。他没说话。
塞维尔靠在墙上，看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
“说起来，你一天到晚戴着这个，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黑铅把背包拉紧。
“不怎么办。”
“睡觉也戴着？”
“嗯。”
“热的时候呢。”
“忍着。”
塞维尔忽然不问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黑铅没有回答。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明天傍晚。行政楼后门。”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夹道里。
老矿人还在夹道尽头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到黑铅出来，他把石板重新搬回墙上，堆好铁锭，拍了拍手上的灰。
“找到了？”
“找到了。”
老矿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黑铅送到铺子后门，拉开铁门。巷子里的火光和噪音涌进来，打在黑铅的鸟嘴面具上。
“给你一句忠告。圣城不是灰区。在灰区，怪物在暗处，你在明处。在圣城，怪物穿着圣袍，你得学会在暗处走。你那张面具很显眼，在明天进大教堂之前，找个地方把它遮起来。”
黑铅走出铺子。
他在锻炉巷找了个角落，背靠着发烫的石墙坐下来，把钩镰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右手在手套里微微颤抖——不是疼，是延迟。神经和肌肉之间的信号越来越慢，像是在隔着越来越厚的墙敲击。
他闭着眼睛，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打铁声，等着明天傍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