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沼泽出来后,黑铅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南走。右手的灰色纹理已经蔓延到手腕,握拳时无名指和小指完全动不了。他用绷带把右手缠紧,外面戴上手套,袖口拉下来遮住所有痕迹。
走了两天,他在一条废弃商道边看到了车轮印。很窄,是旧路商人的独轮车。他沿着车轮印走,在天黑前找到了那个营地。
三辆独轮车围成半圆,中间生着一小堆火。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火边削木钉,干瘦,颧骨很高,头发剃得极短,头皮上几道旧刀疤在火光里泛白。手边放着一把短弩。
看到黑铅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放下弯刀,把短弩搭在膝盖上。
“买还是卖。”
黑铅从背包里拿出布袋扔过去。袋口松开,露出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神骸碎片,灰黑色,表面被腐蚀成蜂窝状。
旧路商人把碎片倒出来,凑近火光仔细端详。他用拇指摩挲碎片表面,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把碎片放回布袋,扎紧袋口。
“死透了?”
“透了。”
“怎么弄死的。”
“在活人身体里待了四十年。”
旧路商人挑了挑眉毛,没有追问。旧路商人的规矩——不问货的来历,只问货的真假。
“换什么。”
“情报。我要进圣城。”
旧路商人把短弩放在地上,拿起铁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得很慢。喝完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圣城梵光。城墙高,城门有圣印检测,信理部的便装探员满街都是,净化骑士团总部就在大教堂隔壁。全大陆守卫最森严的城市,你想进去。”
“是。”
“用你现在的身份?”
“用你帮我弄的身份。”
旧路商人沉默了一会儿,从独轮车上翻出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是一叠羊皮纸——教会的通行证,公会的登记表,贵族的私人信笺,还有几张枢机团的空白手谕。他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驱疫人公会,锡级净化师。旧版证书,格式已经作废了,但印章是真的。你填个名字就能用。锡级不高不低,进圣城不会被拦,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够用吗。”
“够。还需要找一个人。”
“什么人。”
“塞维尔。前净化骑士,在净化名单上。”
旧路商人的手停在铁皮箱子上。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黑铅的鸟嘴面具,看了很久。然后把箱子合上,锁好,推到独轮车底下。
“名单上的人找名单上的人。有意思。”他把装着碎片的布袋揣进怀里,拍了拍,“圣城里有个地方叫锻炉巷,巷子里有间铁匠铺,铁匠是个退休的老矿人。矿人不喜欢教会,也不怕教会。你要是能找到那间铺子,也许能打听到塞维尔的下落。”
黑铅转身要走。旧路商人忽然开口。
“你的手。”
黑铅停住。
“下次见面,如果你还有手的话,我给你一副好手套。矿人皮做的,防火防酸,比你现在这双强。算送的。”
黑铅没有回头,继续往西南走。
两天后的傍晚,他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了圣城梵光。
白色大理石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城墙上方刻着真神的圣徽——一把剑穿过一颗心脏。大教堂的尖顶从城墙后面升起,高得像要刺穿天空,尖顶上的圣火在暮色里燃烧,永不熄灭。
他从山脊上走下去,混进排队进城的人群里。城门口两个圣殿骑士站在两侧,银甲银盔,手持长戟。旁边一张木桌后坐着穿灰袍的书记官。
排到他的时候,书记官头也没抬。
“名字。”
“格雷戈。”
他把锡级证书放在桌上。书记官拿起证书对光检查印章,翻到背面,眉头皱了一下。
“编号是空的。”
“旧版证书。编号在换新表时被注销了,还没补。”
书记官抬头看了他一眼。鸟嘴面具,皮袍,钩镰用麻布包着挂在背上。标准驱疫人打扮,没什么特别的。他把证书还回去,在登记册上写了几个字。
“进城目的。”
“补给。硫磺,盐,装备修理,草药采购。”
书记官用羽毛笔往城门方向指了指。“下一个。”没有检查圣印铁板。
黑铅收起证书,走进城门。
圣城比他想象中大。主街从城门直通山顶大教堂,白色石板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石楼,底层全是店铺。街上人多得挤不动,空气里混着烤肉香、铁锈味和大教堂飘过来的圣香。
他把钩镰用麻布裹紧,沿主街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石墙,头顶晾满衣服床单,阳光被遮了大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牌,刻着矿人文字——锻炉巷。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锻炉巷是一个下沉式的露天广场,四周环绕铁匠铺,每个铺子门口都有一座锻炉,火光照得广场亮如白昼。矿人铁匠们在锻炉前忙碌,火星四溅,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焦炭味。
黑铅穿过广场,在尽头找到那间铺子。很小,只有一个锻炉,一个铁砧,一个老矿人。老矿人背对着他,灰白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背后,岩纹从手腕蔓延到肩膀。他手里的锻锤一下一下敲在铁胚上,频率不快,但每一锤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位置。
黑铅站在门口,没有出声。老矿人也没有回头,但锻锤停了一下。
“关门。”
黑铅关上门。老矿人把铁胚夹起来浸入淬火槽,嗤一声白烟腾起。他把钳子搁在铁砧上,转过身。暗红色的瞳孔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你是那个从灰区来的。”
“是。”
“名字。”
“黑铅。”
老矿人从墙上取下铁壶和两个铁杯,倒了两杯岩麦酒,把一杯推到铁砧边缘。
“旧路商人让我来找你。我要找一个叫塞维尔的人。”
老矿人端起自己那杯酒,没喝,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前净化骑士,叛教,在逃。你找他干什么。”
“名单上有七个人。他排第七。我是第一。”
老矿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在铁砧上。
“两天前他来找过我,也在找你。跟我来。”
他走到铺子后墙,搬开一堆铁锭,露出松动的石板。墙后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他拿起油灯钻进去,黑铅跟在后面。夹道尽头是一段向下的石阶,很陡,每级都被磨得光滑发亮。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老矿人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岁上下,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脸型方正,眉骨突出。穿着灰布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卷到手肘,前臂上十几道旧刀疤。腰间挂着一把窄刃长剑。
塞维尔。前净化骑士。
他的目光扫过老矿人,落在黑铅的鸟嘴面具上。
“你就是黑铅。”
“是。”
“名单上排第一的那个。”
“是。”
塞维尔让开门口。“进来。”
房间很小。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床,一盏油灯。桌上摊着圣城地图,用炭笔画了好几条线,标注了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地图上有一个小小的叉号,写在大教堂地下区域的位置。
黑铅走到桌前,看着那个叉号。旁边是三个字——圣骨匣。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皮水壶,拧开盖子,把壶身上那行烧灼过的刻字对着油灯的光。
煮沸三次。
“你在圣骨匣里找什么。”他问。
塞维尔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摊在桌上。纸很旧,边缘焦黄,折痕深得快断了。是圣骨匣地下三层的结构草图,右下角写着编号:E-0000。
“我在教会当了十五年净化骑士。最后三年在档案司做安保,看守圣骨匣入口。这张图是我凭记忆画的。”他把手按在地图上,“四年前,我在执勤时翻到一份档案——不是实验档案,是证据档案。一个叫阿德里安的枢机主教在四十年前提交的,关于神骸和瘟疫的真相。编号E-0000。第二天,我的队长发现我动了那份档案。我被关了禁闭,罪名是违规查阅机密文件。出来之后,我主动申请调离档案司,加入了灰区巡逻队。”
塞维尔抬起眼睛。
“我以为离圣骨匣远一点,就能忘掉那份档案。但每次我带队焚烧污染区的时候,档案编号就在我脑子里响。S-0173。S-0089。S-0201。两百四十七份。每一份都是一个村子,每一份最后一行都是‘样本已净化’。我烧过其中三个。三个村子。我亲手点的火。当时他们告诉我那是净化,是圣裁,是神的意志。后来我发现我烧的不是瘟疫,是证据。”
他松开按在地图上的手。
“所以你说得对。教会更可怕。但我也可怕。我的手也在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