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在灰区边缘走了两天。
背包里的四十七卷档案副本很重。皮绳勒进肩膀,在训练服上磨出一道深色的印痕。
他没有放慢速度。必须在塞维鲁改变主意之前,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第三天中午,他找到了第一个地下网络的接头点。
那是一座废弃的驿站,藏在灰区边界一条干涸的河谷边上。外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早就被风吹光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横在残垣上。
他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下面找到了一块石头,上面有炭笔做的标记。搬开石头,下面是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半袋盐、一卷新绷带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老地方,三天后。落款是旧路商人的标记。
他把四十七卷档案中的十卷放进铁盒。盖上盖子,重新埋好石头。
然后继续往南。
第二个接头点在一座废弃的矿坑深处。
矿道塌了大半,入口被碎石堵得只剩一条窄缝,侧身才能挤进去。他把另外十卷档案用油布裹紧,塞进矿道深处的岩缝里,用碎石盖好。
第三个接头点在一棵枯死的老橡树树洞里。橡树已经死了很多年,树干被虫蛀空了,树洞深处干燥通风。他把第三批十卷档案用麻布包好,放进树洞,在树皮上刻了一个驱疫人的标记。
然后继续走。
两天后,他在约定的老地方见到了旧路商人。
那地方是灰区边缘那座废弃教堂。他之前来过,在这里接过老会长的情报,也在这里把触须标本交给了矿人。
旧路商人还是那副打扮。干瘦,颧骨很高,头发剃得极短,头皮上几道旧刀疤在油灯光里泛白。他坐在教堂废墟的圣坛台阶上,手边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把短弩。看到诺亚走进来,他咧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还没死。”
诺亚把最后十七卷档案副本放在圣坛上。麻布包被汗水浸湿了,边角有些模糊,但里面的羊皮纸完好无损。
“四十七卷,不是全部,但够用了。十卷在河谷驿站,十卷在矿坑,十卷在橡树洞。剩下的都在这里。”
旧路商人低头看着那些档案,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看着红丝带末端挂着的铅封,看着铅封上刻的编号。然后抬起头,看着诺亚的脸。
“塞维鲁的字迹我认识。二十年前我还在教会当文书的时候,每天经手他签字的档案。后来我受不了了,跑了,到灰区当了旧路商人。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看到这些编号。”
他从圣坛上拿起S-0247那一卷。拆开红丝带,展开羊皮纸。最后一行没有签名,空白。
他的手指在那行空白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档案重新卷好,放在其他十六卷上面。
“这些东西会在一个月之内传遍灰区所有的旧路商人站点。从边境镇到荒界边缘,从矿人领地到爬族沼泽。每一个地下网络的接头点都会有一份副本。信理部拦不住——他们连旧路商人的站点在哪都不知道。”
他把短弩放在圣坛上,站起来。从独轮车上搬下一箱补给——硫磺石灰弹,盐,绷带,干粮。
诺亚把补给收进背包,把水壶灌满。旧路商人靠在圣坛边上,看着他把水壶挂回腰间。
“下一步。”
“回灰区。还有污染源没处理完。”
旧路商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诺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刚才说你在教会当了多久的文书。”
“十二年。”
“那你认识一个叫埃德温的抄写员吗。”
旧路商人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坐回圣坛台阶上,把油灯拨亮了一点。
“认识。他是我师父。四十年前我刚进档案司的时候,是他教我怎么抄档案,怎么归档,怎么在目录上登记编号。他那时候已经抄了十几年目录了。我问他为什么不辞职,他说他在等一个编号——E-0000。他说那份档案是他见过的最重要的东西,他要亲眼看到它被人找到。”
他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看来他等到了。”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把右手举到眼前。手套下面隐约透出灰色的裂纹。
“他还活着,还在圣骨匣外面抄目录。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张纸条——说档案都抄完了,他可以退休了。”
旧路商人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他拿起短弩,站起来,把档案一卷一卷塞进独轮车的夹层里。动作很快,很用力。
“告诉埃德温,他徒弟还在跑,跑灰区的老路。他要是退休了没事干,来灰区找我。我请他喝酒。”
诺亚推开教堂的门。晨光从矮树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圣坛上那些档案副本的红丝带上。
他穿过矮树林,继续往南走。背包里的补给比来时更重,但肩膀上的勒痕已经麻木了,走起来反而比空手更稳。
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还是僵的,但食指和中指还能弯。手套下面,那条暗红色的纹理还在缓慢地搏动。很慢,很微弱,但没有停。
当天下午,他在灰区深处的一处废弃村庄里又处理了一口被污染的水井。井底没有怪物,只有一小块神骸碎片埋在淤泥里。
他把碎片用盐封好,塞进背包外侧夹层。从井口翻上来的时候,右手的手套被石壁磨破了一个洞。绷带露出来,灰色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
他把手套摘下来,换了一双新的。
灰区的天空还是灰黄色的。远处有夜行怪物在叫。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有一个人公开了真相,有一个人可以安心退休,有四十七卷档案正在灰区的地下网络里流传。
他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