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鹞在天亮之前发了一次高烧。
她靠在岩壁上,牙齿咬得咯咯响,浅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盯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诺亚把最后半袋止血草嚼碎,敷在她左肩的齿痕上,然后用绷带把她右臂的夹板重新固定了一遍。她的皮肤烫得像刚从锻炉里夹出来的铁胚。
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把备用匕首的刀柄上,手指没有松开过。
“你要是想绑我,现在可以绑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诺亚没有绑她。他把自己的水壶拧开,托着她的后脑勺,往她嘴里灌了一小口药汤。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但把药吞下去了。
“……你是第一个在荒界里给我喂药的人。”
诺亚把水壶挂回腰间。“烧还没退,再睡一会儿。”
天亮之后,她的烧退了。
灰鹞睁开眼,把左腿的夹板检查了一遍,用手撑着岩壁站起来。左腿能承重,但膝盖以上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用匕首当拐杖撑一下。
诺亚把钩镰的镰柄递给她当手杖,她看了一眼那根磨得发亮的镰柄,摇了摇头。
“你的武器你自己留着。我的匕首够用。”
她撑着匕首走在前面,跛着一条腿,但速度不慢。
诺亚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孤山的山脚往南绕,绕过一片碎石滩和几道干涸的溪沟,在正午时分抵达了前哨站的废墟。
前哨站比诺亚想象中更大。
不是那种灰区边缘的小型哨塔,而是一座要塞级别的军事建筑。外墙用整块火山岩砌成,石缝之间灌了铅浆,即使废弃了多年,墙体仍然完整。
要塞的正面是一座倒塌的门楼,门楼后面是一个下沉式广场,广场四周是兵营、仓库和一座没有尖顶的小教堂。
整个前哨站的地面建筑都空了。不是被遗弃的空,是被清理过的空——没有家具,没有武器,没有档案,甚至连墙上的圣印都被刮掉了。
有人在这里做过彻底的清理。不是怪物,是人。只有人会把刮掉圣印的痕迹修得这么整齐。
但清理得再干净,也遮不住那股从地下往上渗的腐败甜味。
“地下入口在小教堂的圣坛下面。”灰鹞用匕首指着那座没有尖顶的教堂,“我去探过一次。圣坛后面有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没锁,但门后面就是神梦的边缘。我在门口往里走了十步,感觉方向开始扭曲,就退出来了。”
诺亚看向她。“你看到了什么。”
“走廊。很长,两侧是牢房。”她顿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厌恶。“牢房里有骸骨。不是人的,也不是怪物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走廊尽头有东西在发光,可能是神梦核心。我没有继续往里走。”
她靠着教堂门口的石柱,把左腿的夹板紧了紧。
“这次我跟你一起进去。我的腿虽然废了,但匕首还能用。神梦里的空间扭曲会影响方向感,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容易找到路。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在里面看到我走不动了,不要管我。继续走。”
诺亚看着她。她靠在石柱上,跛着一条腿,断过的锁骨还没愈合,左肩的齿痕刚退了烧,用匕首当拐杖撑着身体。
她的眼睛很亮,和艾琳在磨坊外面看着他走进瘴气时的亮度一模一样。
“走吧。”他说。
小教堂的圣坛是用火山岩凿的,祭坛石被人推倒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没有油灯,但台阶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几百年前,有无数双靴子踩过这些台阶,去往地下某处。
诺亚走在前面,灰鹞跟在后面。她的匕首尖在石壁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她不是在探路——她在刻标记。
每隔一段距离,她就在石壁上刻一道浅痕,箭头的方向指向他们来的路。神梦里方向会失效,多一个标记就多一分生还的可能。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没锁,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冷光。不是油灯,是神梦的冷光。
诺亚推开门,然后神梦吞没了他们。
第一步就感觉不对。脚下的地板从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泥土上长满了枯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第二步,枯草变成了灰白色的菌丝,菌丝在脚下断裂,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薄冰上。
第三步,菌丝又变回了石板,但石板不再是黑色的火山岩,而是一种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白色石头。
头顶的走廊穹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垂的灰紫色雾气。雾里有东西在缓慢移动,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团一团模糊的暗影。
诺亚回头看灰鹞。她还在,手里的匕首指着来时的路——石壁上她刻的标记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手指蘸着炭灰写上去的,边缘被雾气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认出来。
从这里出去的人,都死了。
灰鹞的呼吸加重了几分,但声音很稳。“我上次进到这里就退了。没有看到这行字。”
“神梦会读取你的记忆。这行字可能是你的恐惧,也可能是在你之前进来的人的恐惧。”诺亚把硫磺石灰弹从背包里拿出来,握在左手,右手把钩镰横在身前。“往前走。你说的牢房在哪个方向。”
灰鹞用匕首指了指走廊深处。
走廊两侧是一排铁栅栏门,门后面是狭小的石室——牢房。每间牢房里都散落着骸骨,和她说的一样:不是人的,也不是怪物的。
那些骸骨的形态介于人和其他某种生物之间,脊柱弯曲,肋骨增生,头骨上有不规则的角状突起,像是某种被强行改变了一半的生命体。
诺亚在其中一间牢房门口停下来。铁栅栏上有一块锈蚀的铁牌,铁牌上刻着编号和日期。日期是将近百年前的。
他把铁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日期更新,是用极细的刻刀刻上去的——不是实验人员的编号,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潦草,急促,每一笔都带着刀尖划过铁面的刮擦感。
他们用神骸碎片注射进人体,观察变异过程。受试者不是自愿的。
灰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块铁牌。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走吧。核心还在前面。”她转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尽头的光芒越来越亮。不是火焰的暖光,不是圣火的冷光,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银蓝色,像是从水下往上看时头顶冰层透出的光。
走廊的最后一扇铁门敞开着,门后面是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块神骸碎片。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一个切面都在缓慢地旋转,发出那种银蓝色的冷光。
碎片的每一次转动,都会在空气中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波纹。波纹扩散到大厅边缘,撞在墙上,再反弹回来,形成一层又一层重叠的扭曲。
站在大厅边缘,能看到无数个重叠的自己。不同角度,不同距离,同一个动作被空间波纹反复折射。灰鹞看到了起码十个自己的背影,十个背影都跛着左腿,都撑着匕首,都在往大厅中央走。
她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
诺亚按住了她的肩膀。“退后。”
灰鹞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重叠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匕首握紧,往后退了一步。只退一步。
她没有出去,只是退到了神梦的边缘——站在圆形大厅的门框里,一只脚踩在银蓝色的冷光下,一只脚踩在走廊的黑暗里。
然后她举起匕首,指着大厅角落的一扇侧门。
“侧门后面是档案室。前哨站的实验记录应该还在。你去处理碎片,我去拿档案。”
诺亚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转身走进那片重叠的光里。
大厅中央的神骸碎片在他靠近时骤然加速了旋转。那些缓慢转动的切面像被惊醒的齿轮,开始疯狂切割空气。空间波纹从涟漪变成了利刃,一道波纹擦过他的左肩,皮袍上立刻多了一条整齐的切口,切口边缘的皮革被空间扭曲压缩成了头发丝般的细线。不是割开的,是空间本身被折叠了——如果那道波纹再偏半寸,被折叠的就是他的肩膀。
诺亚侧身闪过第二道波纹,钩镰在身前扫出一个半弧。镰刃不是砍向碎片本身——碎片周围的空间波纹太密,任何直接攻击都会被扭曲偏转。他把镰刃砸向碎片下方的地板,石板炸裂,碎石飞溅。碎片在失去支撑的瞬间往下坠了半寸,那些空间波纹的方向也随之改变,从水平扩散变成了向下倾斜。
就是现在。他把硫磺石灰弹从左手换到右手,咬开封蜡。他没有直接砸向碎片,而是把陶罐砸在碎片正下方的碎石堆上。硫磺粉尘炸开,遇到空间波纹的切割,没有形成正常的爆炸——而是被撕成了无数细小的粉尘云,每一粒粉尘都在同一个瞬间接触到碎片的每一个切面。然后他划亮了火镰。
整个圆形大厅被白光吞没。
所有的空间波纹在同一瞬间被点燃。那些折射出来的无数个诺亚、无数个灰鹞、无数个重叠的背影,都在白光里一层一层地消失。像是有人在把一面破碎的镜子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捡起来,拼回完整。
碎片从空中跌落,摔在碎石堆里。银蓝色的冷光熄灭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焦黑的石砾中间,不再呼吸,不再旋转,不再切出空间波纹。死了。
诺亚从地上捡起那块碎片。很轻,表面还残留着余温,但内部已经不再有任何活性。他把碎片用盐封好,塞进背包外侧夹层。然后他直起腰,看向大厅角落那扇侧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灰鹞还活着。
他穿过圆形大厅,推开侧门。档案室不大,四壁都是嵌入石墙的铁制档案柜,柜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的——有人在撤离前销毁了几乎所有档案。但房间中央那张石桌上还留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边散落着几卷发霉的羊皮纸和一本被撕得只剩封面的实验日志。灰鹞坐在地上,背靠石桌,那条跛腿平伸在身前,断过的锁骨让她只能把头歪向一边。她用左手翻着一本被烧掉一半的羊皮纸卷,匕首搁在手边。
看到诺亚进来,她把那半卷羊皮纸举起来。
“档案被销毁得很彻底。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几十年就把这里清理了。”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但他们漏了一样东西。这本实验日志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但在封面的夹层里藏着一页东西。不是日志,是一封信——一个实验对象写给另一个实验对象的。写信的人说,实验人员把一块骨片藏在圆形大厅的神骸碎片里。骨片上刻着古文字,内容是黑造主临死前留下的遗言。”
她停了一下,把那半卷羊皮纸放在石桌上,用匕首压住边角。
“写信的人说,那不是诅咒。是解药。黑造主在临死前把自己的原血封印在某处,原血可以中和所有神骸污染。骨片上有封印的位置。所以教会才会在这个前哨站做那些实验——他们在找那滴原血。但他们没找到。骨片被封在神骸碎片里,碎片产生了神梦,神梦杀死了所有想靠近它的人。直到你来。”
她把匕首收起来,撑着石桌站起身,把羊皮纸递给诺亚。
“骨片上写的是爬族古文字。整个大陆只有爬族老药师能解读。我知道你不认识爬族的人,但我认识。如果你想去爬族沼泽,我可以带你进去——但不是免费的。”
诺亚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上面模糊的字迹。“条件。”
灰鹞撑着匕首站稳,把那条跛腿的重量压在石桌边缘。她的左肩还在渗血,锁骨骨裂的位置每动一下都会扯出一声极细微的骨茬摩擦声。但她的眼睛很亮,和刚才在圆形大厅门口说“继续走”的时候一样亮。
“带我去圣城。我有一笔旧账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