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失败了…我们完蛋了…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处死我们的。”
瘦弱的官员瘫坐在血泊里,灰白的褴褛官袍被鲜血浸染,原本捧在手里的空白文书纷纷飘落在地上,被染成鲜艳的红色。
眼前是无数被撕碎堆砌在一起的白骨皮肉,他的身体抖如筛糠,喉咙里的流体想冲出桎梏。
“别怕瑟奇,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往好处想,活下来的,只有我们这一次。”
“我们自签下那种契约起,性命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同样身着灰白官袍,浑身浴血的中年男子拍拍瑟奇的肩膀,语气平稳,字词吐出而铿锵有力。
但瑟奇能感到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抖得不像样,久久收不回去。
“克劳德…我,我相信你,也许这是我们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晦暗无光的殿内,在王座上,坐立着一位银发散乱,双目碧霞的女子。
她的手紧攥着王座上的扶手,努力控制着发颤的指尖,涣散的瞳孔扫视底下的大臣,最后锁定在跪伏在前头的两个身影上——他们灰白官袍上的血迹犹如爆裂的蛛网。
即使面部被头发遮盖,看不清表情,可她周身翻涌的威压早已让人喘不上来气。
殿内群臣零散,个个都跪伏在地,额头死压在地上不敢偷瞄一眼,生怕被迁怒而被处死。
“…用到你们的时候,真是…个个废物不堪。”
“平素争功夺利时,个个巧舌如簧。如今,倒是连抬起头的勇气都耗尽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刀锋划过丝绸,“也好,省得我再费心去认你们的脸。”
平静如湖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响亮,但在静穆的大殿内,不断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现在怎么办?”瑟奇压着嗓子低声对着旁边同样染血的人说道。
“…呼…跟上我。”吐出一口浊气,克劳德忽的抬起了头,动作太快,像是被谁推了一把,视野上移,但几乎是本能地躲避王座上的视线。
瘦弱的官员被他这举动激了起来,慌忙跟着身后,因破烂的袍子险些跪了回去。
“陛下!我,我们是本次出使塞奥裂川唯二幸存的人。”
“我们取得了重大的线索!”
克劳德的语气渐渐高昂,他指了指身旁的瑟奇,又将头抬得更高。
闻言,台阶上拉帝维娅那原本一片死寂的双眼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质问的话语涌到嘴边,顿住一瞬,转而沉声开口。
“哦?原来还有两只虫子没被碾死啊?”
“呵呵…我允许你拖延死期。”
“说出来吧。”
话音刚落,克劳德的心脏不断胀大,血液涌向四肢,呼吸紊乱,几乎是要蹦出胸膛。
他拼命屏住呼吸,喉咙泛起一股酸液,他吞咽了一口,忍着灼烧般的疼痛,艰难地开口道:
“…陛下…记载的文书在逃出来的途中被贼人撕毁,我只能口供而出。”
拉帝维娅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耐着性子接着听他说道。
“我们探查到,其实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进入塞奥裂川内部,可以避开大部分危险!”
“再组织去一次,一定能取得更大的进展!”
拉帝维娅闻听此言,沉寂的眸子闪烁但转瞬即逝。
她不就之后就能回家了?!不,不是这样的……
来到这个世界数十载,她已然厌倦。
王国间战乱的凄惨哀嚎,魔法对轰的震天巨响无时无刻不在挑逗她的神经。
她一次又一次地组织寻找“回家方法”的使节军,导致现在都城内能用的精兵都少的可怜,甚至连文职官员都被拉去滥竽充数。
她…还是失败了,不记得这是多少次,“回家”这二字就像一个诅咒,她投入了最精锐的皇骑精兵,最完美的补给供应链,可换回来的只有一份又一份染着血迹的空白文书。
记录、报告什么也没有!连遗书也不肯写一份!!
“是这样么?可你们…不是还是失败了!”拉帝维娅对于这个已经不报多大希望了。
而现在…他是在给自己画大饼吗?他居然敢这样做?对他的王!这个虫子难道不知道他现在与国内的处境吗?。
“…额…”
克劳德一时语塞,奇怪?陛下不是一直重视着这个吗?以前只要有一点进展就大大奖赏,为什么现在会是这个反应!
“陛下!我们,我们只是初次探索!以前的队伍都有去无回,我们,我们只是经验不足。”
“只要…只要再去一次,我们一定给您满意的答复!”
克劳德语速加快,额头泌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开始发颤。
可拉帝维娅会这么想吗?
烦,烦,烦,烦死了!!
她从王座上站起,抽出佩剑,幽黑的剑身如同鲜血浇铸而成,剑尖直指克劳德与瑟奇。
“够了!你不就是想再多活几日吗?”
“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这次就你们两个去。”
“你说你们有经验,那我就在殿里,好好期待着你们凯旋!”
“都给我滚出去!废物们!”
再一次厉声呵斥,殿内本就寥寥无几的职官、奴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奔逃殿外。
拉帝维娅看着最后一位职官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殿外。殿门渐渐闭合,她站了很久,久到拿着剑的手臂开始发酸。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幽黑的剑身砸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哀鸣。
“呵呵呵…”
拉帝维娅撑扶着王座,不禁苦笑出声,脑内思绪万千。
“我应该未曾失败的……”
在这摩罗丹大陆上,成为统领王国的一方强者,这无疑是最高的荣耀。
可她却觉得日渐空虚,被无数荣誉与辉煌照耀在身?
呵…那是以前的执着罢了。
她应该为此感到悲哀的,可这念头只如水面涟漪,转瞬便沉入更深、更冷的平静里。
“罢了罢了,坐上王座的人无一例外性情都会遭到巨大的转变。也许一开始还能抵抗?也就多撑几年罢了。”
“就算是强如初代人王,最后也是摒弃了美德变为傲慢的狂王,代代如此,这是历代人王的命。”
拉帝维娅无奈的笑了笑,又转而低头垂思。
现在她的处境愈发困难,国库资源与人力资源已经不再充盈,无法再次支撑一次大规模的出使塞奥裂川。
她很有可能还没等到下一次出动,就被领兵造反的民众推翻统治。
“我该怎么做呢……”
她不再言语,只是把散乱的头发拨至脑后,但总有几根碎发贴着肌肤难以拨弄。
杂乱的思绪引发了一次情绪的震荡。
拉帝维娅已泪流满面,她无力地捶打扶手,只发出低沉的闷响。
她抹去一把泪水,很快下一波又占据面颊。
“…真的…唔…没办法了吗……”
她确实没有办法了,傲慢给她带来的底气从来不是翻涌不断的。
[高傲的王,也有哭泣的一天吗?]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一道充满戏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