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早上六点二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学校南门外的早餐铺还没完全支起摊,校园广播也没有开始播放那首一年四季都像没睡醒的轻音乐。苏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第一反应是有人按错门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他租的这套小公寓离西川大学南门很近,楼里住的大多是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大家作息混乱,但也没有混乱到清晨六点半来互相拜访。
除非是真的有事。
苏砚趿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生。
白衬衫,浅灰长裙,外面搭着一件米色薄针织。她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半边脸,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按下门铃,又在门打开前后悔了。
苏砚立刻清醒。
他打开门:“知夏学姐?”
林知夏抬起头。
她住在苏砚隔壁,比他大一届,中文系,文学社前社长。她是那种很容易被人记住的人,不是因为张扬,而是因为她总能把所有事处理得很妥帖。
楼里停水,她会提前在群里提醒大家接水。
社团有人忘记打印资料,她会在去上课前顺手帮忙。
去年冬天,苏砚刚搬来没多久,高烧到一整天没出门。是林知夏发现他门口外卖迟迟没人拿,隔着门问了几次,最后帮他买药、煮粥,还联系房东备用钥匙确认情况。
苏砚后来一直觉得,那天如果没有她,他大概能在屋里烧到和世界和解。
所以,当林知夏清晨站在他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时,苏砚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发生什么事了?”他让开一步,“先进来。”
林知夏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苏砚一怔。
她又试了一次,唇形清楚地动了动,可空气里仍旧空空的,像有人把她的声音从世界里擦掉了。
林知夏的指节瞬间发白。
苏砚脸色也变了:“嗓子?”
林知夏摇头,又点头,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把手机递给苏砚,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
【我说不出话了。】
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苏砚莫名从那个句号里看出一点强撑出来的镇定。
“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知夏接回手机,低头打字。
【五点多醒来就这样。喝水没用,也不疼。】
“去医院。”
她飞快打字。
【我八点有早课。】
苏砚看着她。
林知夏也看着他。
几秒后,苏砚叹了口气:“学姐,声音都离家出走了,你第一反应居然是早课?”
林知夏的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她继续打字。
【今天课上要做读书分享,我不能缺席。】
苏砚心想,这就是林知夏。
她总是把所有事安排好。
包括她自己突然失声这件事。
“你先坐。”苏砚把平板递给她,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手机打字慢,用这个。校医院八点开门,第一节课请假,我陪你去。”
林知夏低头打字。
【不用麻烦你。】
苏砚看见这行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把退烧药放在他门口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不用觉得麻烦,我只是顺手。
那时候苏砚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记住了这句话。
“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苏砚把水杯放到她面前,“但你不一样。”
林知夏抬头。
“你以前帮过我。”苏砚说,“所以今天换我帮你,很合理。比你八点去做读书分享合理多了。”
林知夏拿着平板的手停住。
她垂下眼,像是想写点什么,又删掉了。
苏砚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饭团,放进微波炉:“没吃早饭吧?”
林知夏打字。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状态不好都先省略自己。”苏砚说,“这很好猜。”
客厅安静下来。
微波炉发出低低的运转声。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隔壁楼的灯零星亮着,像一排睡眼惺忪的小格子。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水。她看起来依旧温和,背挺得很直,像随时准备去主持一场活动。
可苏砚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她。
是对她明明已经害怕,却还想着不要麻烦别人这件事。
苏砚有个毛病。
看到别人硬撑,他就忍不住想把那个人从壳里拽出来。
这听起来像优点,但他自己知道,未必全是。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帮忙,还是在替别人决定“不许你继续撑下去”。
“学姐,”他问,“你害怕吗?”
林知夏立刻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击中,眼里闪过慌乱,又很快垂下视线。她拿起平板,似乎准备写“还好”或者“没事”。
可是手指悬在屏幕上,她迟迟没有落下。
苏砚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林知夏终于放下平板。
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忽然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一点。”
苏砚愣住。
林知夏也愣住。
她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喉咙,像是不敢相信刚才那三个字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你能说话了?”
林知夏张了张嘴:“我……”
声音还在。
虽然有些发涩,却真实地落在清晨的客厅里。
苏砚刚松一口气,林知夏却没有跟着放松。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几秒,低声说:“苏砚。”
“嗯?”
“我刚才想写的,不是这个。”
“什么?”
林知夏抬起眼睛,神色比刚进门时更不安。
“我想写的是,没关系。”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
客厅里,两个人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