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立刻去医院。
不是因为她好了。
而是因为她的声音回来得太奇怪,奇怪到两个人都没法假装这只是普通嗓子问题。
苏砚把热好的饭团放到茶几上,坐在她对面。林知夏捧着温水,试着说了几句话。
“早上好。”
声音正常。
“今天星期三。”
正常。
“西川大学南门早餐铺的豆浆很淡。”
还是正常。
苏砚摸着下巴:“至少吐槽豆浆没问题。”
林知夏没有笑。
她比苏砚更清楚问题在哪里。
刚才她连续说了三句话,都是事实,是陈述,是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让人尴尬的普通句子。可当她看着苏砚,试图说出“我没事”的时候,喉咙忽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那句话卡住了。
不是声带的问题。
更像是“没事”这两个字本身被禁止出口。
“我没……”
声音到这里断掉。
林知夏脸色一白。
苏砚也坐直了。
她闭了闭眼,换了个说法:“不用担心我。”
这一次,声音同样消失在最后几个字之前。
客厅里只剩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
林知夏的唇轻轻抿起来。
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苏砚认识她快一年,见过她应付社团争执,见过她在暴雨天帮楼下阿姨收快递,也见过她被老师临时加任务时笑着说“我来吧”。
她似乎总能把坏情绪折好,放进别人看不见的抽屉里。
现在那个抽屉被卡住了。
“也就是说,”苏砚试探着说,“你不能说假话?”
林知夏拿起平板,写:
【我平时不说假话。】
苏砚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很快把那行字删掉,重新写:
【至少我尽量不说。】
“那不叫假话。”苏砚说,“叫社交安全用语。”
林知夏似乎想反驳,却又因为这句话有点准确而沉默。
苏砚把饭团推过去:“先吃东西。人低血糖的时候容易觉得世界要完蛋。”
林知夏接过饭团,小声说:“谢谢。”
声音正常。
苏砚打开电脑搜索“突然失声”“心理性失语”“大学生压力过大”等关键词。搜索结果一半建议就医,一半建议不要自行诊断,看得人更焦虑。
“校医院八点开门。”他说,“你第一节课请假,我陪你过去。”
林知夏下意识说:“不用,我自己……”
声音又断了。
她停住。
苏砚也停住。
两人像抓住了同一个线头。
“你刚才想说自己可以?”苏砚问。
林知夏点头。
“但实际上你不想一个人去?”
林知夏握着饭团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
这次不是说不出来,而是不愿意说。
苏砚意识到自己又想把话从她嘴里拽出来,于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放轻声音:“你可以不回答。我只是猜。”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
苏砚以前大概会继续追问,直到她承认真实想法。可今天早上的异常太荒唐,荒唐到他反而不敢随便伸手。
过了很久,林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用很轻的声音说:
“我不想一个人去医院。”
声音顺利说完。
没有中断。
客厅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松开。
苏砚靠回椅背:“看来饭团是个合格听众。”
林知夏本来还在发怔,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许不是不能说假话。”她慢慢说,“是不能说违心话。”
“区别很大吗?”
“很大。”林知夏看着杯子,“假话是事实不对,违心话是心不对。”
苏砚想了想:“中文系的解释果然比较高级。”
林知夏摇头:“我现在一点都不想高级。”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住。
因为声音非常顺利。
苏砚看着她:“这句也是真心话?”
林知夏沉默半晌,轻轻点头。
她像是终于接受了某个荒唐事实,整个人安静下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替别人考虑的安静,而是被迫站在自己面前的安静。
“苏砚。”她说。
“嗯。”
“今天早上的事,可以先不要告诉别人吗?”
这句话没有中断。
苏砚知道,这也是一句真心话。
他点头:“可以。但前提是你去校医院检查。”
林知夏看向他。
苏砚抢在她说“我没事”之前开口:“你可以说不想麻烦我,可以说害怕,可以说不喜欢医院。但你不能说没事。至少现在不能。”
林知夏握着温水杯,眼睫垂下来。
良久,她说:“我害怕。”
声音很轻。
却完整。
苏砚没有笑,也没有说“别怕”。
他说:“那我陪你。”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砚以为是闹钟,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却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
粉白色的底,中间是一颗像素风的心。
应用名称只有六个字。
《女主角补完计划》。
他盯着那个图标,心里莫名一沉。
林知夏问:“怎么了?”
苏砚下意识按灭屏幕。
“没事。”他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皱了下眉。
这次,失声的人不是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