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碗筷收拾干净,观月千代与玲阿嬷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出了门。
她的功课一早便在学校做完了,为的就是晚上留出时间去往神社旧址。
是的,虽然曲月神社因为没有成年人经营而“荒废”了,但观月家的继承者们都还在,所有的建筑也理所应当地保留在了原位,自从观月千代上了中学以后,时不时就会抽空去那里打扫一番。
神社在千曲川的西南侧,与河川东北方向的玲阿嬷家的町屋正巧遥遥相望。
渡河最近的两座大桥分别是平和桥与冠着桥,前者距离町屋近但过桥后距离神社远,后者反之。
千代几乎没有犹豫地选了冠着桥,理由是行程中途径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她迫不及待地想检测一下这几天来练习的成果。
木造的地藏菩萨像静静伫立在德应院地藏堂里,与人等身大小的祂右手持锡杖,左手捧宝珠,玉眼平静注视着过往间的一切。
尽管和前世华夏中流传的一手托耳且盘坐的形象有所区别,借着今生现学的知识,千代还是能辨出堂中所供乃延命地藏菩萨。
华夏的民间传说里,祂有着延长寿命、消除疾病、赐予健康福祉的神通,而在霓虹,祂又多了作为墓地“镇守神”的职责,庇护着早夭孩童、无后者与横死之人。
双手合十简单做过参拜,千代越过地藏堂,径直迈入安宁灵园内。
同它的名字一样,即使到了晚间,灵园内也没有丝毫恐怖诡谲之感,夹道的樱花随着春风飘落,在月色中被吹往尽头的河流。
“【红丝缘】。”
轻轻念诵灵能之名,缕缕红色丝线涌现,缠绕在观月千代的右手间。
与最初相比,无论是长度还是韧性都有所增进。
少女食指轻轻回扣后猛地向外弹出,其上缠绕的丝线便如飞箭般射出,串起一片落樱,再度勾手间,花瓣已然落在了她的掌心之间。
精准度和力道都控制得很好。
千代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她还有很多想法,奈何掌握能力还不够久,单做飞线特化练习已经是极限了,余下的时间她还要用来恶补灵能知识顺带做些其他方向的研究。
纵使落后同龄能力者十年多的时间,三个月不到就完成好自己在灵能练习上定的小目标,千代已经很知足了。
可就当少女想要收起能力继续赶路之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已经快到灵园尽头了,目所能及之处,千曲川上漂浮的花瓣却像被按了静止键般地停摆在了水面。
千代试探着又往前走了走,她与河的距离却变得更远了。
鬼打墙?神隐?
截然不同的叫法依次在脑海中浮现。
无论是什么情况,现在的处境都很糟糕。
能够在自己没有丝毫察觉的情况下就布置了一个往复型结界,范围还足以覆盖整个安宁灵园,对方的实力远在见习巫女的自己之上。
那刚刚使用灵能力的样子,与在捉迷藏中对鬼大喊“我在这里”的孩童没有任何区别。
明明前几天从这里走时还没事,何况门口还有地藏堂......
像是要回应千代的想法似的,灵园入口处传来一股剧烈的灵力波动。
该死,自己怎么忘了?
观月千代焦急地朝着来时路跑去。
今天的地藏堂里一座水子像都没有!
......
等见习巫女匆忙赶到,木制塑像已然裂开数道口子,不洁气息被往日积蓄的信仰之力挡在了七步外的地方,随着塑像损伤,这个距离正不断被缩短。
黑雾下的身影逐渐显现。
纵是观月千代对非人生物的胆量异于常人,她的身子也开始忍不住微微打颤。
那是八个大小不一的人形身影,他们面目狰狞,肢体扭曲,尘土满身的躯体上布满清晰的绳结勒痕。
借由多年积攒的自然诅咒之力,以死时样貌“复活”,只为寻求报复对象的尸气聚合体,以怨念为驱动力的怪物——尸鬼。
少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如果失去了地藏堂的庇护,挡在尸鬼必经之路上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想到这里,她才勉强鼓起勇气,红丝于指尖涌现,飞线的技巧再出。
但刚刚削花如泥的手段在尸鬼们身上失去了原本的锋利,甚至尸气也顺势攀上了巫女灵线。
在尸气更进一步前,少女及时斩断掉所有被侵蚀的红丝。
下一秒,断线们便在空气中化作了飞灰。
如果动作再迟疑些,变成微尘的就不单单是她的丝线了。
太短了,自己修行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怎么办?
能用的法器和灵器都还在曲月神社里静置,自己的灵线又根本靠近不了。
观月千代望向延命地藏菩萨,祂身上的裂口似乎又深了一些,屏障却仍在苦苦支撑。
快想啊,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灵园内距离的往复、消失的水子们,以及以灵园为目标的尸鬼。
如果展开往复结界的是尸鬼们,它们的目的是防止目标出逃?但有灵魂停驻的墓碑百不存一,为了那些已成白骨乃至灰烬的遗体,完全没必要做这种自损战力的事情。
如果是延命地藏菩萨做的,祂的目的应该刚好与尸鬼们相反,是为了保护灵园,但自己身为巫女为何感受不到展开时哪怕一丝的信仰之力?信仰之力可不像灵气那般可控。
那剩下的对象似乎只有——水子们。
观月千代思考间,地藏堂与尸鬼们的间隔只剩下三步的距离。
如果是这样的话,验证一下吧,自己的猜测。
少女重新引动灵线,这次的目标却是尸鬼的背后,红丝的反馈不同于初次,尸气刚附上便被阵阵信仰之力打断。
巨大的信仰屏障首次化为八面金灿盾牌,将尸鬼们集体向后震了一步。
有用。
自己的猜测没错,作为横死之人的尸鬼,本应被地藏压制,一直以来的防御手段并非出于菩萨无下限的怜悯,而是怕伤害到尸鬼后面被挟持的水子们。
水子们作为早夭婴儿的怨念,本就在地藏堂被信仰之力熏陶淡化,被尸鬼挟持也只是不断尝试回到地藏菩萨身边。
心中有了答案,观月千代指尖的力气不觉间拔高了几分,只要将水子们从尸鬼身上完全剥离,地藏或许就能一口气将它们镇压住。
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尸鬼们自然不会轻松放任手中的“人质”轻易脱逃。
千代用力地同时,尸鬼们也在发力,双方拉扯的功夫,水子们吃痛发出刺耳哀嚎。
好不容易有点进攻性的信仰造物主动退回屏障状态,甚至主动分出一缕化作光鞭打在少女身上。
手中连接水子的丝线应声断裂。
刚争取的一步距离,顷刻倍数还了回去。
口袋中的“护身符”微微碎裂,千代无奈叹了口气。
[地藏大人啊,太过宠溺,孩子可是长不大的。]
当然这些话千代也只敢心中想想。
丝线三度被甩出,不过力度比之前小上许多,无关水子,好友的临别赠礼阻止了信仰之力对身体的进一步扰乱,却挡不住它附带的物理冲击。
观月千代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别的动作了,她只盼着园内的灵气能支撑到天明。
但这场“拔河”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便被突如其来的变因打破。
一个女性尸鬼本就干瘪的肚子骤然二次缩紧,于下身挤出个不规则的球体。
畸形球几息间,便长成婴儿的模样,但不同于发育成熟的正常婴儿,它的鳃裂与尾芽都没有被退化吸收,整个身子也散发着与成年尸鬼截然不同的尸气。
尸鬼婴儿不哭也不叫,只是一味地往前爬行,然后...丝毫没有损伤地爬过了信仰屏障。
[诶?是玩笑也开太过了吧,地藏大人?]
[我只是心里说说,可不是想让您这么快就再收一个打了激素的“水子 “进来啊?]
尸鬼婴儿就这样爬到了观月千代的近前。
“哇啊啊啊啊。”
尸鬼婴儿径直在见习巫女的面前坐下,开始了它作为尸鬼生中的第一声哭泣。
悲伤凄厉的哭声震得观月千代头脑一阵恶心,双耳也涌出鲜血,但她还是维持着红丝与屏障外的尸鬼们进行力气上的角逐。
本就破碎的护身符伴着哭声瞬间平添了几道裂纹,终于支撑不住破碎,化成片片雪花,飞速在口袋中融化。
感受到最后阻碍消失,小尸鬼立刻停止了哭泣,拳头大的皱纹脸换上幸灾乐祸的笑。
毕竟,吞噬一个灵能力者带来的收益可是胜过吞掉百千个普通人。
它支撑着抬起自己的身子,以婴儿绝无可能拥有的弹跳能力一跃蹦了起来。
在尸鬼婴儿看来,面前少女已如待宰的羔羊。
而观月千代脑海中,依序浮现起十年间的过往。
我又要死了吗?
还没有找到爸妈和百穗姐...
还没有告诉万璃真相...
还没有和新菜说...
在尸鬼婴儿的小手即将抓住观月千代的前一刻,一道成熟女人的倩影也悄然于少女背后闪身出现。
“【听竹语】。”
浅黄色的竹刀无视尸气影响,将尸手挑开。
接着,刀身迅速变轨,小尸鬼被狠狠抽远,落地带起阵阵烟尘。
清冷月芒下,来人暗红的双瞳宛若石榴石,而那随风而动的长发犹如漆黑瀑布,顷刻将千代的悲观洗净。
带着不可置信的口吻,观月千代缓缓开口。
“九十九...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