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游姬。”
回家的路上，千代小声念叨起新美术老师的名字。
新菜挽着她的手，看着对方陷入沉思的表情，试着问道：“还在想那个新来的美术老师呢？”
“嗯。”千代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第一堂课就让大家画自己的梦，我果然还是有点在意。”
“但九十九老师不是也说了吗？她在每个班的第一堂课都是这样的。今天只不过是看到办公室有老师名字里带了梦，就顺手出了这样的题目，目的还是认识我们。”将千代蓬乱的杏发拨齐，新菜才继续道：“别想太多！小千代，你现在最需要的事情是好好休息！”
“呜呜~好。”又被安慰了，千代觉得心里暖暖的同时，脸也羞羞的，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正视对方的脸，感谢道，“新菜，有你真是太好了！”
炽热目光让新菜冰山般的面容短暂溶解，露出其下清水似的笑来：“这句话我要对你说才是。”
言语间，她的小臂微微下滑，自然地牵过对方的手来。
刚刚的话语便已经花费完观月千代的所有勇气，少女已然没有力气放开十指相扣的手，只得撇过头悄然低下。
新菜幸福的表情慢慢归于平静，借着牵手，她同样在感受一些刚刚就在意但没有说出来的事情。
还好，小千代的身上没有诅咒的气息。
那当时九十九老师在她身边指点的时候真的只是为了说画？
是的，从对方登台，新菜就注意到了——女人身上那极力掩饰但仍旧阻止不了逸散的诅咒之气。
浓郁到这种程度，大概率是和自己一样的家族诅咒吧。
自己只不过是比她多了些更能隐藏的手段。
尽管家族诅咒只会针对该血脉的被诅咒者本人，但考虑到小千代的那个梦，不得不小心一点。
小千代为了神社和家人的事情已经够苦恼了，外界的事情就让自己替她烦恼吧。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就把那个简易御守也...
二人在十字路口处做了告别。
和雪见新菜租住的离学校不远的大房子不同，观月千代现在的家，还在更远些的地方。
分别后的少女一路小跑，也还是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才到家门前。
说是家门，实际上这儿反倒是町屋的后门，不过距离上比起直接从店门口进要近的多。
“我回来了。”
观月千代带上门，拉开褐色短靴的拉链，迫不及待地将双脚解放出来，将鞋子摆在小木箱上，离开土间，踏入扬座，朝屋内走去。
玲阿嬷家是店铺在前，住所在后的经典町屋设计。
在后门的木箱上没看到两人的鞋子，不代表万璃与阿嬷她们俩人就不在家。
“是小千啊。”阿嬷的声音从半腰门后，也是杂货店处的柜台那儿传来，“你今天回来的比小璃早哦。”
“是吗？”将背包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千代为自己绑了个与新菜一样的高马尾。
杂货铺的门恰巧被客人推开，其上悬挂的店铃叮叮作响，少女赶忙道：“阿嬷你先忙，今天晚饭我来做吧。”
老人爽快地应完，便开始招呼起新进店的客人。
走进厨房，洗完手系上围裙，千代翻看完冰箱的食材，对今天做什么很快有了打算。
烤秋刀鱼、麻婆豆腐、凉拌菠菜和西红柿蛋汤。
“一汁三菜”华夏改版。
烤秋刀鱼会稍微会花上些时间，但玲阿嬷喜欢吃，至于另外三道凭着前世经验很快就能做出来，考虑到豆腐和汤都要趁热吃才好吃点，做菜的先后顺序也迅速有了决断。
半小时的忙碌后，少女熟练地将做好的菜依次装入碗盘。
三条秋刀鱼被放在了单独的长方形的盘子上，每条鱼划开的刀口处都贴合地塞入了四片柠檬。
至于麻婆豆腐、凉拌菠菜与西红柿蛋汤则分别盛在了三人专用的碗里。
没等千代呼唤，玲阿嬷便推开半腰门，蹬掉平底鞋走了进来，町家的住所空间不算大，客厅紧连着餐厅，老人一早就闻到了来自后方的飘然香气。
当然，她没忘记合上雨户，告诉客人们今天小店打样了。
玲阿嬷的声音还是那般中气十足：“好久没吃小千做的菜了。”
“嘿嘿，您要是喜欢，我天天做给您吃。”千代笑吟吟地回应，她还挺喜欢做菜的感觉，“万璃呢？她在房间里做功课吗？我去叫她。”
“她...”玲阿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还是马上说了出来，“小璃她就在你后面几分钟回来的，和我说太饿了就在店里拿了个饭团当晚饭了。”
“哦哦。”千代抑制住脸上就快要溢出的失落，“那阿嬷我们俩吃吧，再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万璃那份晚点等她饿了再吃。”
“好。”玲阿嬷道。
小璃的脾性她是知道的，饿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应该是不想吃姐姐做的饭，小千大概也猜出来了。
明明两个人都是好孩子，这段时间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老人自然明白堵不如疏的道理，可一方抗拒到如此程度，她过多涉足只会显得自己在拉偏架，导致本就脆弱的关系断裂，酌情再三，她还是开口对千代道：“小千啊，你最近和小璃是怎么了？”
“唉。”千代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瞒不住，也是，这么明显阿嬷怎么会注意不到，“是我的问题阿嬷，春假的时候我和万璃她说了重建神社的事情。”
“那是好事情才对啊？”玲阿嬷露出诧异的神情，猜测着道，“是小璃担心你在学习上会遇到问题？”
千代自然不可能将心底的秘辛说出口，玲阿嬷是自己穿越后才来曲月神社的参拜者，正是这个原因，她不会有“小千”和六岁之前比性格变化很大的看法。
于是少女赶忙接下老人的话语道：“可能吧，但是没事的阿嬷，我们会好起来的，您不用太操心啦！小千和你保证！”
“好孩子，阿婆当然相信你。”玲阿嬷轻轻拍了拍千代的肩头，“有什么困难一定和阿婆说，阿婆帮你！”
“嘿，谢谢阿嬷。”千代笑着接受了老人的好意。
在祖孙两人目不能视的房间里，观月万璃放下预拧开门把的手，背靠木门，脱力地滑下身子，落在冰冷的地面。
少女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阿婆也被那个人蛊惑了吗？
她是怎么伪装得那么好的？
好到连爸妈都看不清她的真面目，百穗姐也在那时候替她说话。
甚至到最后。
好到连我自己也快信了，信她能做一个好姐姐，信她是千纮姐走前给我留下的念想。
狭小的房间内，昏暗的光线打在少女重新扬起的脸上。
她有着与千代一样遗传自母亲的柳眉杏目，但不同于千代蹙眉便显露出忧愁的感觉，万璃蹙起的眉宇间只能看到一股无名怒意。
同样是杏色，干净利落的短发在她身上显出的唯有果决。
就像少女此刻心底所想一样，自己会让阿婆、让她的朋友见识到她，见识到观月千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一个背负六条人命的刽子手。
“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请尽快激活系统帮助您平复。”
又来了，这脑中莫名其妙的系统音提示，跟着那个灵魂一起来的东西。
这是那人的东西，她一点也不想要。
就算她抢了姐姐的身体，自己也不会抢占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检测到宿主想法，最强巫女系统旨在帮助宿主变强，宿主的实力够强，转移让渡这种事情未必做不到哦？”机械女音带着些许蛊惑，但它碰上的，是有着正阶巫女实力的观月万璃。
“【净瑠璃】。”
少女的呼唤声落下，她的面前便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紧闭双眼的女性人形，精致程度远超寻常净瑠璃舞台表演的木偶，如果体积放大到与人类一致，大概会被认做目不能视的真人。
人形净瑠璃出现后，万璃脑中的机械女音便慢慢淡了下去。
但也正因使用了灵能力，系统消失前最后的给予才更在少女的脑海里印得深刻。
六缕萦绕在观月千代周身的怨灵缓缓凝练成人形，对着她所在的房间致以诡谲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