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被父亲带着前往了又一座平常的神社,进行了平常的参拜,被宫司平常地说孩子已经没事了。
但游姬知道,诅咒还在...无非是选定目标的时间又推迟了几天。
她真想对父亲说:
[就这样吧,不要再在我的身上耗费精力了。]
可她说不出口,母亲的死是父亲心底永远的一道疤。
作为入赘九十九家的普通人,父亲修不依赖九十九家族的扶持,就在京都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他给了妻子织和女儿游姬丰富的物质生活,却独独少了与她们共处的时光。
九十九修时常在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妻子的异常,他去本家闹过,只得到了家主轻飘飘一句“诅咒是不可控的”答复。
还有织的那句“希望修和游姬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的临终遗言。
他开始推脱掉往日必定会到场的饭局,想为曾经父爱的缺席补上一张终生票券。
可很多时候,事情往往就是那般无情,那般不受人力所控制。
九十九修最不想的事情发生了,在妻子去世一年后,盘旋在九十九家上方的诅咒降临在了女儿游姬身上。
又是晚了那么久的时间,好在这次,他还有机会弥补。
修是普通人,没有能够了解超自然的渠道,他只得带着游姬参拜全国各地的神社与庙宇,哪怕是能延迟诅咒几天,他都会觉得这次的行程,是有意义的。
游姬不想打破父亲的这份心意,要说这个世界上谁最爱她,愿意为她牺牲生命,那就只有父亲与逝去的母亲了......
从参拜的地方走出来,借着希望再转转的借口,游姬与父亲暂别,一个人来到了主殿后方的镇守神林前。
那是片百年的杉树林,与神社前人来人往的嘈杂不同,声音到了这里好似被完全隔绝开来,只剩下静静摇曳的树影在提醒着少女游姬,这里有风来过。
或许...不止是风。
距离主殿最近的那棵巨大杉树下站着一位约莫六、七岁大的小女孩。
她有着一头漂亮的杏色长发,对着自己的那个侧面还绑了一个麻花辫,辫子的上方是朵杏花样的发饰。
似乎是感受到了游姬的目光,小女孩转过身来。
脸好圆,这是游姬对女孩面容的第一印象。
她的那双眼睛,同样是圆溜溜的,却在本该不谙世事的年纪里藏上了故事,只能隐约从两弯细柳间重新窥见独属于孩童的天真,鼓囊的小嘴让女孩看上去更显软糯,却也没有一般圆脸孩子那么憨憨的了。
身上粉白相间的和服略微有些宽大,但面料精细,足以见得女孩家庭条件的优渥。
看到有人在看自己,她好似有点害羞,还想往杉树后面走,又像是回忆起了父母嘱咐抑或是记起了哪条精怪传说,她还是朝着少女游姬的方向走了过来。
“姐姐也是来这散...玩的吗?”
小女孩的声音很软,有一种别样的乖巧。
不知怎地,游姬总感觉女孩想说的是她是来这散步的?是风声导致自己听错了吧?
害怕粘滞的声音吓到对方,少女特意清了清自己许久未说话的嗓子后才回应道:“对呀,姐姐也是来这里玩的,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刚刚在玩什么呀?”
女孩陷入片刻的沉思,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游姬的问题。
“那我只偷偷告诉姐姐你一个人哦。”在游姬几乎忍不住要再度开口前,小女孩忽然说话了,“我其实没在玩,我是在想我的家人~”
女孩的话语令游姬的身子猛地一滞,失去母亲的少女无疑是最能体会女孩口中感受的人了。
都说童言无忌,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往往就是那么纯粹却又透着别样的残酷。
“你...”游姬犹豫半天,安慰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小孩子也会长大,到那时候她会知道的,何必由自己做那个“聪明人”去戳破那颗梦幻般的泡泡呢?
见游姬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小女孩一时间也有些慌神,趁着游姬还没继续说话,自顾自地抢先一步展开了新的话题:“但现在姐姐来了,要和我一起玩吗?”
“不了。”少女摇摇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她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很软,像母亲给自己买的那只小猫玩偶,“姐姐只是想来这里安静一下。”
怕伤害到对方的心意,游姬又补充道:“姐姐可以看着你玩哦?”
“其实我也想安静一下。”哪曾想女孩直接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宛如一个小大人般老练,“就不去跑来跑去地打扰姐姐了,我们一起在这里坐着吧。”
望着善解人意的小女孩,游姬一时之间有些语塞,但还是点了点头以作回应,与对方坐在了一起,远远看着面前那片林海。
清风吹过杉树林,带来清冽与苦涩的气味,那味道,像极了少女此刻的复杂心境。
“小妹妹,你说如果一个人周而复始地干着她不喜欢做的事情,但她又不得不去做,那到了最后她也会习惯吧?”
微风与香气影响了游姬的思绪,让她将自己的经历淡化成了疑问,向比她小了快十岁的孩子抛了过去。
其实游姬问完后,心里就有些后悔了,她不指望听到什么像样的回答,只希望对方不要被自己的负面情绪所影响。
“不。”女孩的回答带着坚决,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回答游姬的问题,声音又重新变得柔和起来,“如果让一个不爱吃苦东西的人,一直吃苦的东西,最后吃起来觉得不苦,也是舌头麻到没有感觉了吧?说到底...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啊。”
似乎是意识到这个回答有些过于大人了,女孩急忙慌张地找补道:“我也是听父亲和母亲他们这样说的。”
说着说着,她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可爱的模样让九十九游姬一时间有些愣神,然后,少女便很开心地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前笑得这么开心,她笑女孩的坦诚,也笑自己的纠结。
远方传来对女孩姓名的呼唤,似乎是她的监护人在找她。
小女孩赶忙站起身来,临走前不忘从腰间挂着的提袋中掏出一颗糖果递给游姬:“如果姐姐讨厌苦味,那就吃一吃甜的吧。”
掌心与掌心相对,少女接过那枚捂得有些热了的圆形糖果,笑着向小女孩问道:“可以告诉姐姐,你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啦。”女孩回给她的笑,宛若弯曲的月牙儿,“我的名字是观月千...”
话音未落,那阵穿林的风不合时宜地吹过,盖过了余下的半个音节。
望着对方远去的小小背影,游姬没有再叫住她。
少女好像已经找到了一点...一点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