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温热的风将千代湿漉漉杏发上的水珠尽数吹干，游姬站在她的身后，手指慢慢理过好不容易蓬松起来的头发。
“嗡——”
随着一声轻响，女人按下了开关，浴室中那阵持续许久的低频噪音也终于停下了。
“好啦。”
成熟的知性女声从头顶传来，可能是洗过澡的缘故，游姬的嗓音听起来比下午还要更加慵懒一些。
少女刚刚的话，的确让这位一直以来的关系主导者有些乱了方寸，好在她已经调整过来了。
游姬真的没有想到，千代居然将与自己的“坦诚相见”看得那么重要，明明她们两个人都是女生，一起洗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随手将吹风机收回柜中，从台上拿起红木梳。
少女依旧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身上套着一件米黄底色的狗狗睡衣。
这套在游姬身上尺寸刚刚好的衣服，在千代的身上显得有些松垮，却也将她的身躯罩得严实。
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膝盖，与衣服上自由散漫的小狗不同，千代此刻更像是只刚被顺完毛、还有些发懵的小猫。
她甚至不敢回头，只感觉游姬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的沐浴露香气，正随着对方微微俯身的动作，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怎么不说话啦？”穿着配套猫猫睡衣的游姬轻笑了一声，梳头时，指肚不经意地擦过千代泛红的耳垂，“不是观月同学说的‘还想和老师像以前一样相处’吗？”
“对...对啊。”千代说着坐直了腰板，努力挺起胸口，好像这样就可以给自己的话增加些底气，“不可以嘛？”
“当然可以。”游姬回答得很快，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因此而慢下来。
似乎是她自己的头发就很长的缘故，对于千代齐肩的发丝，游姬梳起来显得十分从容，力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观月同学有观月同学的原则，老师尊重你。而且我呀，最喜欢有原则的孩子了~”
......
从浴室中出来，千代还是觉得自己烫烫的，不仅仅是因为温度，更是因为人。
游姬用作书房的那间卧室亮着一盏床头灯，是千代刚进浴室时就提前开好的，似乎早就料定了千代会选这间屋子。
将明早要重新穿的校服在椅子上放好，少女很没有形象地径直倒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给自己做一个物理降温。
她显然选错地方了，作为游姬的书房，对方口中的多些生活气可不只限于在这里看书，也很自然地包含了睡觉这个选项，而千代的脸就这么直愣愣地扑在了游姬用过的枕头上。
除了枕头上本身带着的皂角香味外，剩下的全是游姬身上的薄荷与竹子味，清新却又让人沉醉。
千代僵住了。
她真的只是想让自己冷却一下。
“吱呀~”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房门被人推开了，而那个不讲究敲门“礼节”的坏蛋是谁，不言自喻。
“观月同学，怕你晚上口渴了，我去给你拿了瓶水...”
视线慢半拍才跟上话语，堪堪止住了后者。
来人的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将水放在了床头柜上，离灯远些的位置。
“睡着了吗？”见千代没有反应，她仿佛是自言自语般道，“那我关灯喽。”
“咔~”
待门被九十九游姬重新关上，观月千代才在黑暗中挣扎地撑起身体。
太狼狈了，自己完全没必要这样吧？
对了，发信息！发信息！
自己来老师家过夜的事情，还没有和玲阿嬷说呢。
这样想着，少女从书桌上拿过自己的手机。
[阿嬷，我今晚在朋友家里睡觉，就不回去啦!（｡ò ∀ ó｡）]
[所以明天早起看到我不在家也不要惊讶哦~|ω・）]
[上课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起来的，因为我朋友也要去学校嘛，大概率会和她一起从咱们家门口路过，早上开门的时候您千万别被我吓到啦！(*^ω^*)]
[那就这样喽~我也要去睡觉了，晚安。(￣o￣) . z Z]
望着23：55的手机时间，千代点击了发送按钮。
见已发送等待对方阅读的提示弹出，她才放心地关掉屏幕，在床上彻底躺了下来。
不知怎么地，在给玲阿嬷留完消息后，千代的心竟然不知不觉静了下来，带着这份静谧，她也终于合上了眼睛。
不一会，房间就传来了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门外，靠着墙壁的游姬这才放心地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卧室。
与书房的布局相比，这里是少了张可供收纳书籍的桌子，但多了一个宽大的红木衣柜，当然作为主卧，床也要比书房的那张大上一些。
她没有选择平日里挨着窗户的那边上床，反倒从靠近衣柜的那侧坐了上去，倚靠在床头，好像她的视线能穿过衣柜与墙壁，看见隔壁书房熟睡的少女似的。
思绪也随之回到从前......
诅咒降临在游姬身上的第二年，父亲九十九修就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
从那之后，只要他有空，就会带着游姬去各种不同的神社和寺庙做参拜。
没有效果...或者说就算有效果也只是把诅咒选定目标的日子往后推了几天，该来的还是会来。
游姬已经习惯了，她根本不指望能从这些地方得到任何救赎。
母亲也是因为诅咒死的，这一切都是九十九家的宿命：
救人，然后在救人的路上死去，复活，再去救人，直到诅咒的力量也消耗殆尽，最后归于尘土。
如果真的想要被拯救，那这个归宿大概就是死亡本身吧。
唯有面对死亡，人人平等，他们才能收获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安宁。
游姬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人性中的不堪，在死亡来临前，暴露得真切而彻底。
为了活命，有什么事情是人做不出的呢？哪怕是能让自己晚死一点，牺牲他人生命的选项由于死亡的到来，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难以抉择了。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待她好的人，那是一位七十好几的婆婆。
老婆婆她对死亡向来没什么敬畏之心，就连诡异在她身前现身也敢提着个拐杖就上去打，到了临死之际，也会觉得是她一把老骨头连累到了游姬。
自己一定会救她的，还是少女的游姬在心中许下誓言。
她的运气很好，这次只是第三次复活，就拿到了合适的灵能力，让婆婆彻底摆脱了死亡威胁。
可也正是因为过往拯救的她们太过黑暗，婆婆这束唯一的光消失时，游姬才会如此的痛苦。
不记得了。
婆婆根本就认不出自己。
对少女游姬下意识的好，也是出于她本就善良的底色。
怎么会忘了呢？
这是诅咒的一部分。
被救过的人，脑中注定不会留下“超自然”的记忆。
从今往后，游姬再也没有流露过真心，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匿于面具之下，只在暗处悄然改变目标的命运轨迹...甚至走向了这次的轮回中灵能力派不上用场，就自杀重新来过的极端。
她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吧，会走在母亲走过的道路上，会走在九十九家族的人都走过的道路上。
直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