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部摊位到教学楼这段路之间的学生多如海水中的游鱼,从摊位中央穿行的游姬与瞳二人却如置身海底隧道般毫无阻碍,目睹一批又一批的人从身边涌过。
夏目瞳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镜下的双眸不时变换着在意的目标,摊位后某个认真介绍本部的同级生,抑或是前来体验的低年级生,都逃不过少女好奇的眼睛。
待到她看累了,这条便利的通路也到了尽头。
“你真的很耐得下性子~九十九老师。”嘴里说着尊敬的称呼,瞳的身子连转都没转过来,“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里吗?”
“到了就知道了。”游姬收起沉默。
纵使情绪陷于低谷,她也没有收起戒心。
撇开夏目瞳如何得手照片的问题,对方在这个时间点找她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若是想要进一步炒作前日的新闻,大可将照片早些拿出来;而若是只为了与她对峙,那又为什么要找她和千代道歉呢?单纯想让她们放松警惕?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才是。
注视着少女孤落的背影,游姬开口试探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昨天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孩子呢?”
安置在两人身上的竹叶没有反应。
从昨天到现在,不仅是身体没有变化,连超自然的东西也没有直接接触过...
照片是在更早些时候凭着正常手段拿到的?
失去所有的线索,她只得如此假定。
遭遇尸鬼后的那个夜晚,游姬可没有察觉到她与千代身边有可疑的人。
试着将昨日与瞳同行的另一位少女作为怀疑对象引入二人间的对话,游姬开始寻找新的突破点。
“你问澪?”瞳边说着,边转过头望了游姬一眼,又在后者与她视线相接后避开,声音听上去有些愉悦,“她有她的事情要忙。”
游姬快步走至与瞳并肩的位置,借着高挑的身形施压,“在新闻部的摊位上?”
“谁知道呢?”说出恍若不明就里的话,瞳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九十九老师比起照片的事情更好奇新闻部的部长吗?”
人群声音随着二人越来越靠近教学楼小了下去。
见游姬依然没有作出回答,瞳转了转眼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难道说老师你也对澪这样英气的少女感兴趣吗?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像观月学妹那种表面温柔、却非要装得楚楚可怜的家伙呢~”
夏目瞳简单的激将法在九十九游姬身上失效了。
在即将踏入教学楼的前一刻,游姬停下了脚步,不客气地回敬道,“首先,观月同学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其次,她也不需要你这种看见两个人走在一起就是桃色新闻的大脑说三道四;最后,如果你真的珍重、喜欢一个人,就别让她成为与别人对话的谈资。”
瞳自讨没趣地切了一声,嘟囔着游姬嘴真硬,便领着对方进入高楼,直冲目的地而去。
尽管还没有到达终点,根据瞳的行进方向,游姬还是判断出了她口中所谓的地方——美术教室。
自打上个学期结束,这间可供学生绘制素描与水彩的教室便没再开放过,除却九十九与前任教师北野理念不同的主观因素,客观来说,这间教室还要进行跨度半年的装修,最快也需要第二学期才能重新投入使用。
这也要归咎于工程队的错误估计,原本以为是半个月就能解决好的小问题硬是到第一学期开学要交工前两天发现纰漏,四月到七月期间又不可能顶着干扰学生们休息的情况进行上二休五的施工,只得将其拖延至暑假解决。
二人在“止步”的标识前驻足。
瞳对游姬做出请的手势,礼貌地仿佛刚刚那个一直在说游姬的人不是她似的坦荡。
“身为邀请者,不应该走在我的前面吗?”
游姬对瞳没有半分客气,对方一直在她的雷区反复试探,未动用强制手段进行逼问已经是游姬作为教师的底线了。
“看来九十九老师对我确实有很强的防备心啊。”
瞳也不恼,将止步的标识随意地推到一旁,拉开了美术教室的门。
强烈的松节油味伴着干燥的木料味随着长久密闭空间的开门倾泻而出。
阳光适时地透过封窗与半掩帘巾,照亮因气流搅动而跃起的灰尘。
而这些细小固体发源地,施工痕迹将整间教室的时间分了先后。
未经修缮的地面胡乱堆放着画板,已动过工处石膏的几何体与塑像则落脚在了没起到什么作用的防尘布上。
少女踏入美术教室,向身后的游姬发出邀请,“来吧。”
“叮铛叮铛~叮铛铛~”
Line的提示音打断游姬欲前伸的步子,是莲实发来询问何时回来,观月与雪见在一起要找自己的信息。
[这样啊,她们两个在一起...]
[那我...能放心了...]
没有再犹豫,她收起手机,踩在铺设不久的深色地砖上。
“哎?九十九老师为什么要把门也关上?”夏目瞳捂住自己张大的嘴,佯装震惊地道,“你是在怕我逃跑吗?”
游姬未作回答,显然是默认了瞳的问题。
“好过分。”瞳说着,呛出几滴泪,虚假地往后跌了几步,让自己完全沐浴在了阳光之中,才抬头扯起嘴角,“但...你猜对了。”
用于探知情况的竹叶传来的异常响动反馈在了游姬的脑海中,下一刻,便又如遇风的尘烟般消散。
光下的少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形狞异的人形怪物。
半着早已褴褛不堪,褪去了原本的色泽,被岁月与不知名的液体腐蚀得发黑,衣服边缘布满不擅长的缝补痕迹,显得他裸露出的四肢更为干瘪。
此刻,四条因不正常扭曲而长短不一的腿臂,正死命地护着他那鼓胀到夸张的腹部。
受到强光刺激,人形怪物猛然抬起头来,他的双眼已然浑浊不堪,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翳。
浑身散发着过量的死气,唯有张嘴时喉底深处传来的嗤嗤声,证明着他和活人之间为数不多的相似之处。
竹刀早在竹叶异动时便被唤在了手心,游姬看着扭曲的怪物试着判断,“活尸?”
动作比疑问仅慢了半拍。
闪身至活尸身前,被双手握持的竹刀发出犹如竹林被风拂过的鸣响。
左足猛然踏出,高举之刃带着决绝气势自斜上向下劈斩而去。
看似恐怖的人形怪物如豆腐块一般被斩成两段,一条手臂连着半块胸脯与头颅滑落在地。
嗤嗤声随之消散,活尸和正常人类最后的这点相像也被证伪了。
[只是这样?]
感受着手中竹刀传来的反馈,游姬皱了皱眉。
她倒是希望就这么结束好了。
可事实证明,这件事不会如此简单就解决...
仍停留在原地那段活尸躯体骤然暴起,直取游姬刚结束袈裟斩而中门大开的胸腹。
来不及提起手臂格挡,游姬只能选择翻转手腕,将竹刀以反向的姿势置在自己的身前。
仓促间的动作自是失了往日从容。
沉闷钝响轰然炸开,活尸残存的躯干冲击在刀身上,无可抵挡的巨力顺着木柄直击双臂,脚跟在新铺的地砖上向后滑出两道浅痕,游姬的肩头也一阵发麻。
活尸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被斩落于地的那段躯体借着手臂支撑弹射,发黑枯朽的指尖借势刺向她咽喉。
见识过对方的怪力后,她没有选择继续硬抗,镜心明智流的要义从来不是死挡猛攻。
腰腹拧转,借撞击传来的反作用力侧身,手腕自然地带动竹刀下垂,左脚横移,重新掌握属于自己极佳的「位」。
竹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干净凛冽的弧光——是仓促间应变出的逆袈裟斩。
刀刃将活尸的头颅彻底斩下,让他前刺的手臂像前几日的鬼婴般落得一半一半的下场。
腐败的体液顺着竹刀滴落在地面,活尸挣扎了两下,渐渐没了动静。
“要彻底的斩掉头吗?”
游姬自言自语地向没有怪物躯体的后方一点点的退去。
也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被斩成三段的身躯以落在中间的手臂为基点,召回了头颅与下半身的躯干。
重新拼接在一起后,活尸肿胀的肚子似乎小了一些,但相对的,他的四肢也愈加充盈起来。
[...]
游姬可没听说过有哪个活尸还有这样的技能。
方才的他就算被斩后躯体动作再为诡异,也充其量是初入凶的门槛,可现在...比刚才强了许多。
硬要类比的话好比是那日普通尸鬼到鬼婴的区别。
[斩击没有用?]
尽管这样想着,游姬还是稳住了呼吸,重新沉下心神,霞之构的松弛内敛归于她的身形。
[那就试试无锋的刀背。]
她以和刚才不同的姿态,用刀背迎击上前扑来的活尸,伴着灵力汇聚于手部的加持,勉强与其战了个平手。
可活尸的精力是无限的,身为活人的游姬精力是有限的...僵持了数分钟后,游姬还是没有撑住这次的攻势被活尸逼到了墙角。
索性,她不是拘泥于常规的人。
在竹刀刀身被压近抵在喉咙的刹那,游姬迅速松开双手,看似自杀般矮下身形,舍命地向一旁的空隙中谋求生机。
活尸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转前压的双手合十,带着不详气息的指尖向女人侧划而来。
卡在墙上的竹刀收回,心中默念【听竹语】后再度出现在游姬的手中。
铛~
竹刀顺利招架住袭来的指尖,游姬又假意不敌地主动收起,让用尽全身上下力气的活尸径直斩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趁着对方与自己刚刚一样被卡于墙角,刀刃沿活尸手腕利落地下劈,将它最危险的地方暂时与本体隔离开来。
刀背如施展逆袈裟斩般似的回拢打击在活尸身上,将他逼退数米距离。
“嗤...嗤...”
活尸喉咙里的声音明显变大了,泛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游姬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在游姬还想进一步控制住活尸手掌不让它们行动时,后者却有样学样地让卡于墙上的手掌消失,重新接回自己的躯体。
“凶”的力量再度增强。
活尸的四肢也从相对健康变成略有曲线的状态,相对的,他的腹部也在逐渐趋于正常人类的大小。
这次不等游姬有所反应,活尸便伸出双手射出了十道细小的黑色死气。
[位]有偏差。
对方变招的突然一击,让背靠墙角的游姬避无可退,左右的道路全部被封死。
竹刀在空气中划出不完整的圆,是结合【听竹语】刀身上竹叶的镜心明智流衍生招式——月相,相比于日相的全方位死守,它分配于有限弧的防守力度更大。
可一道死气还是找到了突破点,从残缺的月相间挤入...
千钧一发之际,松树的虚影浮现,挡住要击穿腹部的一击,并在摇曳后硬生生将死气还了回去,反倒给活尸的腹部留下了淡疤。
[是【挽松词】。]
游姬马上就想到了是什么救了自己。
金属徽章样的迷你小盾形灵器黯淡了几分,身为现任主人,游姬能预感类似攻击还能承受五次的样子。
也就是说对方随手发出十分之一的力量竟然抵得上尸鬼婴儿的一口黑气?
游姬望着活尸仍然隆起的腹部,丝毫不怀疑对方还能再吸收力量反馈己身。
绝对不能再给这样的机会!
要是观月同学或是雪见同学在的话,就可以限制住活尸的行动...自从放在瞳身上的竹叶断开联系的那一刻,游姬就明白这场战斗只能靠自己。
对方将自己引过来又怎么可能不做后手准备呢?整间美术教室已经与外界隔离开来了。
像是要印证游姬心中的想法,在女人缩小的瞳孔中,活尸高举左手砍断了自己的右臂,主动解放了自己全部的力量。
“嗤...嗤...还...还...”
属于“凶”的力量停在了不可逾越的顶峰上,距离成为“灾”仍差百步之遥。
对游姬来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灵能力者除非能力不凡,否则对于同等阶的诡异没有外力辅助几乎没有战胜方法。
但她的消耗也非常大了。若是最开始的自己,游姬还有及格分的决心,现在有没有十指之数的把握她自己都说不准。
可握刀的手还没有攥紧,贯穿全身的恐怖冲击力便作用在了游姬的身上,瞬间摧毁了她所有的骨骼防线。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五脏六腑便在这股巨力下挤压、破裂,一大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块,不受控制地从口鼻中狂喷而出,在身前洇开一滩刺目的暗红。
是家族的诅咒。
没能被拯救的被选中者的死亡方式,完完整整地在九十九游姬身上复现。
[很痛吧...]
诅咒最后的馈赠让游姬站起身来。
[又没能保护好你...]
类似人死前回光返照、用尽灵能力的完全燃烧,是它给予九十九一族回溯前寻找破局的唯一礼物了。
[如果是在眼前,肯定会再哭出来...]
从内袋掏出MILD SEVEN香烟,咬在嘴中,点上火焰。
[但现在,没有关系...]
将死者挥刀斩向将死者的脖颈。
[再多等我一些时间(一支烟就够了)...]
白色的雾随游姬喷吐被竹刀划开。
[我马上就来陪你...]
......
白光顺着竹刀化出的刃口延展,落在活尸残缺的躯体上。
方才还如沸水般翻涌的死气,现在就像是浮于表面的气泡一样消散。
绷紧扭曲的四肢失去力量,鼓胀的肌肉干瘪塌缩,重新陷入腹腔。
浑浊泛白的眼球失去最后的微光,喉咙里刚清晰起来的“还...给...我...”也戛然而止。
腐败发黑的皮肉泛起细碎的灰白裂纹,裂纹迅速爬满全身。
没有剧烈的爆炸,也没有飞溅的碎屑,那具反复拼合的躯体,终究是到了极限,一点点地崩解成灰。
活尸归于虚无。
再次倒下的游姬,心中还有很多疑问。
但,懒得再去想这些了。
就和最后一节课一样,丢给之后的自己就行。
明明已经痛到一个人在呻吟了,游姬还是笑了出来。
我愿以次数为代价,让下次与你的相见早一些...再早一些。
早到你还没有与妹妹发生争执,早到雪见她还没有向你表露心意...
我疯了吗?
还在想这样的事情。
不,我大概早就疯了吧。
所以还能看到你完好的幻影。
啊...哈...哈哈...
是你来接我了吗?
很恶心吧。
像垃圾一样破烂的我。
所以下一次的话,会打扮好再在你面前出现的。
还有,我真的无论如何都想你能活下去...观月千代。
待游姬彻底断了呼吸,被她当作幻影的杏发少女才蹲下身子,为对方合上了双眼。
伴着少女张合的双唇,阳光忘却了照射,浮尘放弃了飘动。
“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还不够呢。”
“所以,就让你下次再早些吧。”
“这次...一定要让‘我’先爱上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