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弄完身旁的薰衣草，女校医从桌柜后绕出，走到洗手池前洗净双手。
抬起头，镜子映出她与身后那位坐在小床上气质冰冷的少女。
“小千代她很奇怪吧？”似乎察觉到了镜中交汇的视线，雪见新菜率先开口打破安静，“明明怕疼，处理伤口的时候，眼睛却死死盯着不放。”
“虽然比较少见...”女校医缓缓挺起为了不让水溅出而弯下去的腰身，扯下柜侧的纸巾，边擦着手边语气平缓地道，“不过，当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眼睛上，身体其他感官的反应就是会变得迟钝。”
将纸巾揉搓成团，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少女脸上。
“当然，也有另外两种原因。”女校医顿了顿，才接着道，“其中一个，就是找回所谓的‘掌控感’，好消解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疼痛恐惧。”
“至于余下那个...”纸团精准地丢入纸篓，她的声音也适时响起，“与前者相反，在心理学上它被称作‘良性自虐’。预判中的危险与实际上的安全形成落差，大脑就会因刺激分泌出令人愉悦的激素。”
新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小千代是三个答案中的哪类呢？反正最不可能的就是老师说的“掌控感”吧？]
看着陷入思虑中的新菜，女校医很识趣地没再与对方搭话，而是坐上椅子，开始翻阅起那本她还未看完的书。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片刻功夫，出去不久的杏发少女便重新回到了保健室。
“新菜，我回来啦~”焕发着比方才更为充盈的活力，少女向着用微笑迎接她的好友道。
后者乖巧地往床头的方向移了些，轻轻拍了拍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小千代，很快呢。”
“是嘛？”少女露出与新菜一致的表情，身体贴上她的余温，“毕竟...我很想和新菜在一起多待一阵呀~”
没有在意校医老师会投来怎样的目光，新菜挽住了少女的手臂，既然知道了小千代去洗手间的原因，理应吸取教训才是。
[不能再放走小千代了！]
感受到雪女异样的热情，少女嘴角的弧度不免又微微上扬了一许。
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都有些不忍心了。
可纵使心中生出罪恶念想，面部表情也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手臂稍稍用力将新菜与自己拉近，少女很开朗地对对方道，“那新菜呢？想和我在一起吗？”
望着好友期待到快变成星星的眼睛，新菜向前探出脑袋，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只是多待一阵的话，不够，还不能满足我。”
“欸？”少女不禁向后缩了缩，空出的手也用劲按上了床板勉强支撑住身形，“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小千代。”
新菜起身，把少女的脊背也带直起来。
站在倾心之人的面前，她遮住女校医的目光后继续说道。
“我想要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好吗？”
拉起对方的另一手，交叠着捂在并不温暖的掌心内，新菜报以好友同等的期许等待着她的答案。
杏发少女羞涩地低下头去，轻微地动了动脑袋给出肯定回复。
待心绪都归于平静，少女间的私语又变为日常再普通不过的话题...
“我出去的时候，新菜还和老师聊天了？”
“准确的说是老师单方面教了我一些知识呢~小千代想听吗？”
“想听!雪见老师快开课吧！”
“那听好咯...”
女校医的讲解被新菜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熟悉的内容一度引来原主人的注意，但她也只是看了两眼，便摇了摇头重新钻入书籍的怀抱。
“那么小千代是哪一种呢？”新菜看向杏发少女，认真地发问。
“我？”少女甚至没有花费什么时间思考，即脱口而出道，“是‘掌控感’哦。”
新菜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好友会选择这个答案，但询问还没开始，杏发少女就自顾自地解释起原因。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
少女临了总结式地用反问收尾，“被别人把握的感觉很讨厌对吧？尤其是...对一直供奉着盐山的雪见家来说？”
室内的温暖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降了下来，雪女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就冷下了几个度。
“你是谁？”
挽住对方的手臂没有松开，冰晶顺着新菜身躯顺势而上，转眼就冻住了“千代”的胳膊。
空出的手几乎是凭着本能举起，在校医老师震惊的目光中，为她身前筑上厚实的冰墙，将对方与她们二人彻底隔离开来。
“虽然很想称赞你们反抗的速度...”肌肤泛起耀眼的红，杏发少女不费力气地把手臂从冰中脱了出来，“但仔细一想的话，连是不是本人都认不出来，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呢~”
没给新菜抽身的机会，少女直接捏紧她的手，略微用力，那曾被观月千代所珍重的事物就被这么轻而易举地齐齐掰折、扭断，透过如玉色泽刺出鲜红与比之更甚的白。
都说十指连心，吃痛的新菜只是“哼”了一声，就立刻收回那只尚且完好的手，用锋利的冰刀斩断了她与对方的联系。
没有血液流出，因为早在那以前，新菜就催动灵力将断得整齐的手腕处彻底冻上了。
“很干脆呀？”杏发少女拿起夹在手臂与腰间的、“好友”的骨肉，温柔地将它放在床上，“就和你当年离开家的时候一样。”
先于新菜回答的是女校医的尖叫，就算身为医生，眼前的场景对她来说，也太过恐怖、太过匪夷所思。
“哎呀，差点忘了你呢，老师。”杏发少女边说着，边从指间弹出一道亮光，径直穿过冰墙，击在了女校医的眉心。
在女人晕厥倒下后，她不忘出声安慰新菜道，“放心吧，我对普通人的命没什么兴趣，这些年来也就杀了一、二...六个，都腻了。啊，不对不对，算是前天那个应该是七个啦~”
新菜默不作声，直到少女数数时才凝结冰锥攻了上去，却毫无意外地被对方随意挡了下来。
但她的目的不是伤到对方，在成功牵制后，新菜没有阻碍地退至冰层后方，雪女则抱起女校医想要逃走，可无论是门是窗，此刻都如巨岳般不可逾越，就像是...雪见家那悲剧的诅咒。
“为什么要逃走呢？不是要...一直在一起吗？”杏发的少女依旧在微笑。
新菜终于张开嘴反击道，“那是我和小千代，绝对...不会是你！”
言毕，冰墙便化作比先前十倍不止的冰锥射向了对方...
可烟尘散去，浑身泛着赤红的杏发少女没有一丝受过伤害的痕迹。
光是正阶的力量又如何撼动得了“劫”呢？
就算是顶阶的“意”灵能者在面对她发动攻击前，都要提前掂量掂量自身的水准。
“不要着急呀。”杏发少女笑吟吟地来到失去保护的二人面前，“你应该能看出来吧？我对你没有恶意的。”
说着，她俯下身，亲切地向新菜伸出手。
“不然的话，你和那个女人早就唰~地一下被我杀掉喽。”
咔。
回应她的，是新菜手中的冰刀。
然而面对灵力形成的凌厉攻击，对有鬼化加持的少女来说，不过是瘙痒程度的疼痛。
杏发少女也不恼，重新直起身，走到二人的身侧，从花盆中抽出紫色的植株。
“真漂亮呀，可惜摔下去的时候就不怎么好看了。”少女说着，将手中的薰衣草对准了雪见新菜，“你说是吗？新菜？”
极度的不安，泛上雪女心尖。那是一种连得知面前强敌无法战胜的绝望，也掩盖不了的情感。
“小千代呢？她在哪？你把她怎么样了？”新菜的质问一句比一句低沉。
与雪女话语中关切对象一样面容的杏发少女只是笑笑，“这个嘛，谁知道呢？”
头也不回地伸手抓住身后射来的冰锥，少女很遗憾地将“不小心”卷入斗争、还未盛开就凋零的花朵放在自己与新菜的中间，“或许...就像这株薰衣草一样？被雪女所欺骗，最后也死在‘她’的手下。”
“你...”新菜因欺骗二字一时有些语塞。
杏发少女满意地品鉴着对方脸上的表情，“说到底，你会喜欢上你的小千代，不正是受到了姐姐的影响吗？要我现在就说出来吗？她的名字——雪见...”
“够了...不许再提姐姐的名字！”
尖锐冰柱从少女足下暴起，狠命地朝着她刺去。
然而，新菜的所有尝试终究是徒劳。
少女踢碎这些冰块，轻松得犹如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
不仅如此，除了力量上的碾压，她的嘴也丝毫不留情面地追了上来，“分明说千代的名字可以，说到姐姐却不行...雪见新菜，你真的那么喜欢观月千代吗？”
“住嘴...住嘴...你...你有什么资格？”
新菜还想生出更多的攻击，可连续攻击带来的即时负荷与身体先前严重的透支，已经让她的状态处在了悬崖边缘。
七窍流出与断手处无二的色泽，她脱力般地跪在了地上。
“哎呀。我开玩笑的。”杏发少女捂住嘴巴，眼底的笑意却怎么藏也藏不住，“动用本源力量只为一天做一个护身符，换做是我可做不到，你的爱意外地沉重呢。”
少女来到新菜身前，一把架起她的身子。
而后者，已然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作为回报的话，说件让你能开心起来的事情吧——你的小千代也很爱你。”她将新菜运送到临近学校广场窗边的床上坐好，“但不按顺序来的话，可不行哦？”
混杂着血液的泪从雪女的面容划过，反射出玻璃外的美好。
“声带坏掉了吗？”少女捏住新菜的喉咙，略有些惋惜地道，“算了，反正还能看见就行。”
鬼角将对方完好的手定死在床板，少女仿佛做完重活般拍手清了清。
反正那两边也快结束了，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不能让心爱之人见识到另一个心爱之人死在面前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会觉得很遗憾呢。
其实要是没有这份传递来的情感，她早就不留情面将雪女杀掉了。
对于这种情况，以后有必要做出应对呢，否则到时候一个个都下不去手就不好办了。
离开保健室前，少女不忘对新菜进行最后的宽慰，“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身体其他感官的反应也会变得迟钝呢~说起来，这还是雪见老师教我的。不过也不要着急，千代的话,一会就会来陪你的，就放心好啦，你是不会失约的。”
杏发少女吹着带有古老旋律的口哨，向着美术教室缓缓走去。
延迟一下重启时间的事情，也终归是要确认才放心得下去不是吗？
算算时间的话，差不多快到了。
那段音频礼物，不知道她还满意吗？
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真的很期待，看见自己的她...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