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霜叶。她总是在听歌。
罗德岛的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的。她走过的时候,脚步声被金属地板吞掉,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一个四星干员,矿石病中期,沉默寡言,战斗时冷静——这是档案里对她的描述。档案不会写她喜欢听什么歌。
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塞进耳朵里。歌单在循环,她没数到第几首了。旋律流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她不需要认真听,她只需要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灰的天,灰的地,灰的线把天地分开。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没什么好看的,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罗德岛的窗外永远是这个颜色,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别处的天也是这样的。然后她继续走。
她要去训练场。今天没有任务,但她还是去了。不去训练场就回宿舍躺着,躺着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训练场上不需要想事,只需要瞄准、扣扳机、换弹匣。她推开训练场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克洛斯站在靶位前,懒洋洋地举着枪,听到门响,没回头,说了一句:
"又来练啊。"
"嗯。"
她走到旁边的靶位,戴上耳机,架好枪,然后开始射击。一发,一发,一发。靶纸上的洞越来越集中,她没有看成绩,只是重复着动作——瞄准,扣扳机,换弹匣。克洛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靠在旁边看着她打完了一个弹匣。
"你不闷吗?"
"还好。"
"我练一会儿就烦了。"霜叶没有回答,继续射击。克洛斯站了一会儿,走了,脚步声被枪声盖住,霜叶没有听到她离开的声音。她打完了三个弹匣,然后放下枪,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摘下耳机,喝了一口水。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有一首歌。不是罗德岛通讯频道里放的那种,不是作战前奏曲,不是医疗干员哼的摇篮曲。是一首很老的歌,从她还住在聚落的时候就有的。给她那首歌的人,她叫他叔父。不是亲叔父,是聚落里的一个长辈。他有一台旧播放器,外壳裂了,用胶带缠着。他坐在门口修东西的时候,会把播放器放在旁边,外放那首歌。
她小时候蹲在他旁边,看他修东西。他什么都修——收音机、钟表、灯、椅子、锅。聚落里的人坏了东西就拿来给他,他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地弄。有时候修得好,有时候修不好。修不好的时候,他会说"尽力了",然后把东西还给人家,不收钱。她蹲在旁边看他修东西,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他修一个收音机。拆开,检查,焊了几下,装回去。按了一下开关,收音机响了,里面在放一首歌。他没有转台,他听着那首歌,继续收拾工具。她蹲在旁边,也听着。旋律很好听,歌词她听不太懂,但有一句她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们会飞过这片天空。"她问叔父这是什么歌,他说是一首写给感染者的歌,说总有一天他们会自由。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自由,她只知道聚落很小,天很大,叔父的播放器很旧,那首歌的旋律很好听。
后来叔父把播放器给她了。那天是她生日。她蹲在他旁边看他修东西,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那个播放器——外壳裂了,胶带缠着,但擦得很干净。他说:"这个给你。"她愣了一下:"那你呢?""我用不着了,我修好了一个新的。"她接过来,拿在手里。播放器很轻,边角被磨得圆滑了,握在手里很舒服。"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歌词的意思。"她点了点头。那时候她大概十岁。她没明白。那时候没明白,后来也没明白。她只是留着那首歌,换了几个播放器,把文件从一台机器拷到另一台机器,一直留着。
聚落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很大的树。夏天的时候,她喜欢躺在树下听歌。树荫很凉,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她把播放器放在肚子上,耳机塞着,闭着眼睛,听着那首歌。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换了一个位置,影子拉长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播放器还在肚子上,歌已经放完了。她按一下播放键,重新开始。没有人叫她回去。聚落里的人各忙各的,不会在意一个孩子在树下睡觉。
那是她记忆里最安静的日子。后来她再也没有那样睡过觉。
聚落被毁的那天,她在外面。她跟着几个大人去附近的镇上换物资。镇上有一个集市,每半个月开一次,聚落里的人会把自家种的东西、做的东西拿去卖,换一些生活用品回来。那天她跟着去,帮忙搬东西,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聚落里产的干果和草药。集市上人很多,她跟在大人后面,穿过人群,找到摊位,把东西摆好。她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她蹲在摊位后面,用袖子擦汗。大人递给她一碗水,她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不好喝,但她渴了。
换完物资,他们开始往回走。路很长,太阳开始往下落。她背着包,走在队伍中间,脚有点疼,但她没有说。然后她看到了烟——远远的,聚落的方向,黑色的烟,升得很高。大人们也看到了,他们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开始跑。她也跟着跑。包太重了,她跑了几步,把包扔了,继续跑。
跑近了,她看到了火,看到了倒下的房子,看到了地上的人。她停下来。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有人喊叫着什么,有人跪在地上哭。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人。她没有跑过去,没有喊叫,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她看到了叔父的播放器。外壳裂了,掉在地上,胶带散开了。她走过去,捡起来。屏幕碎了,按了按,没有反应。她把它攥在手里,站在那里,攥着它,站了很久。火在烧,房子在塌,有人在哭。她没有动。
后来有人拉了她一把。她不记得是谁了。那个人拉着她往远处跑,她就跟着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她只是跟着那个人跑。跑着跑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聚落在烧。她转回头,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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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开始逃亡。一个人,没有方向。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她走过烧焦的田野,走过空无一人的村庄,走过干涸的河床。她看到过倒在路边的感染者,看到过被烧毁的房子,看到过被遗弃的车辆。她没有停下来看,她只是继续走。她的鞋磨破了脚后跟,走路的时候会疼,她没有停下来处理。疼就疼,反正还要走。
晚上她找一棵树或者一块大石头,缩在下面睡觉。她睡不着,但闭着眼睛躺着。天亮了就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路上她遇到了整合运动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站在路中间,看到她喊了一声:"喂,你是感染者吧?"她没有停下来。他们走近了几步:"你一个人能去哪里?加入我们吧。"她继续走。他们跟在后面:"我们都是感染者,我们应该团结起来。那些普通人怎么对我们的,你不知道吗?"她走得更快了。他们没有追上来。她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不见了。她继续走。
后来又遇到过几次整合运动的人。每一次她都没有停下来。他们喊她,她不理。他们追她,她就跑。她不知道他们说的对不对,她只是不想加入任何人。她只想一个人。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水是浑的,流得很慢。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喝了一口。水里有泥沙的味道,但她太渴了,顾不上。她喝了几口,然后坐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地,和更远处的山。她把叔父的播放器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碎了,外壳裂了,胶带散开了。她按了一下播放键,没有声音。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她把它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河水流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坏掉的播放器,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播放器放回口袋,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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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罗德岛的人找到了她。他们穿着白色的制服,胸口有一个标志。他们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没有受伤。她回答了,声音很干,像很久没有用过一样。他们给了她水和食物,她接过来,吃了,喝了。他们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她问:"去哪里?"他们说:"罗德岛。一个可以收留感染者的地方。"她想了想,说:"好。"
她没有问罗德岛是什么地方,没有问他们是什么人,没有问去了之后要做什么。她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跟着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坐了一辆车,又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她看到了罗德岛——一艘很大的船,停在一片荒地上。她站在船下,仰头看着它。船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她跟着他们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的。她被带到一个房间,房间很小,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他们告诉她,这是她的房间。她坐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她把叔父的播放器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碎了,外壳裂了,胶带散开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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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出任务,是跟黑角。黑角比她早加入罗德岛,话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说。出发前他检查了她的装备,检查了两遍,然后说了一句:"在罗德岛,你只需要相信凯尔希就够了。"她点了点头。
任务很简单——护送一批物资到附近的一个据点。路上没有遇到敌人,天气也很好。她走在黑角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脊,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中途休息的时候,他们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黑角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黑角说:"不用谢。活着回来就行。"她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当时觉得这是一句普通的话。后来黑角走了,她想起这句话,觉得也许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告别了。
回来的路上,她耳机里放着那首歌。黑角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他没有问她听的是什么,她也没有说。后来她想起那天,觉得那是她在罗德岛最轻松的一天。不是因为任务简单,是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要怀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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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角走的那天,没有人告诉她。她是在食堂里发现少了人的。她端着餐盘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觉得哪里不对。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黑角不在。她没在意。也许他出任务了,也许他在训练场,也许他今天不想来食堂。第二天,他不在。第三天,他不在。
第四天,她路过他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空了。床上的被褥收走了,桌上的杯子不见了,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是另一个干员。那个干员看到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你不知道吗?他走了。"她没有问去了哪里,那个干员也没有说。她站在那里,看着空房间,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戴上耳机,放了那首歌。旋律流过来,她听着。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直到歌放完。然后她切到了下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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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迭香住在走廊尽头。霜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某一天,走廊尽头那间空了很久的房间,门关上了。又过了几天,她在走廊里碰到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那个女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她们各自走开了。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名字——迷迭香。听说她是一个很强的干员,听说她经历过很可怕的事,听说她不太和人说话。霜叶没有去确认这些听说,她只是偶尔在走廊里碰到迷迭香,偶尔点头,偶尔擦肩。
有一次,霜叶半夜起来倒水。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应急灯的光,昏昏的。她走到走廊中段,看到窗台上坐着一个人——是迷迭香。她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战术刀,是一把很旧的小刀,刀身反着月光。她在擦那把刀,很慢,很仔细。霜叶停下来。迷迭香没有抬头,她继续擦刀,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霜叶站了一会儿,没有问"你怎么还不睡",没有问"你在擦什么",没有说任何话。她继续走向茶水间。倒完水回来的时候,迷迭香还在那里,刀还在擦。霜叶走过她身边,没有停下。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喝了那杯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睡着。她不知道迷迭香那天晚上什么时候回去的,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窗台上没有人了。
后来又有一个晚上。霜叶又起来倒水,走到走廊中段,又看到迷迭香坐在窗台上。这一次她没有擦刀,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没有。霜叶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睡不着?"
迷迭香没有回答。霜叶没有等她回答,她继续走向茶水间,倒了水,走回房间。她关上门,喝了那杯水,躺回床上。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迷迭香在看什么。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克洛斯是那种你会注意到但不会特别注意的人。她话不多,但也不是沉默。她会搭话,但不会追问。她会出现在你旁边,但不会待太久。
那天没有任务。霜叶靠在甲板的栏杆上,耳机塞着,看着远处的荒野。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克洛斯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她们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克洛斯说:"你又在听歌啊。"霜叶点了点头。"好听吗?""还行。"
克洛斯没有追问。她站了一会儿,又说:
"我有时候觉得,你听歌不是为了听歌。"
霜叶没有回答。
"你是为了不听别的声音。"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霜叶听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吧。"克洛斯没有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脚步声被风吞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霜叶一个人留在甲板上。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旋律还在流,但她忽然想不起来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播放器——屏幕上显示的歌名,是一个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名字。叔父。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播放器关掉了。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很空。她站在那里,听着风声,站了很久。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叔父说过的那句话:"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歌词的意思。"她长大了。她还是没有明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平线,等着下一个任务通知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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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里很安静。她坐在长凳上,喝完了那杯水。她把耳机重新戴上,站起来,走到靶位前。她举起枪,瞄准,扣扳机,换弹匣。瞄准,扣扳机,换弹匣。她重复着这些动作,直到训练时间结束。然后她放下枪,收拾好东西,走出训练场。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的。她走过的时候,脚步声被金属地板吞掉。她走过走廊尽头的窗,窗外是灰的天,灰的地,灰的线把天地分开。她没有停下来看。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她把抽屉拉开,拿出那个播放器——外壳裂了,胶带散开了,屏幕碎了。她把它拿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放回抽屉,关上。
她戴上耳机,放了一首歌。旋律流过来,她听着。她没有在想什么,她只是听着。歌放完了。
她听了一会儿空白。
然后她切到了下一首。